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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书中自有颜如玉(第4页)

吴应熊听顺治忽然转而以“朕”自称,知道他对自己的圆滑意存不满,微有责备之意,更加不便回话,也只得循例答一句“皇上过奖”。然而顺治并不放松,又追紧一句道:“那么依你说,身为君子,最得意事又该是什么呢?”

这个问题就更不容易回答,顺治借了吴应熊这句宜广宜狭的“君子”一词来追问他,堪为请君入瓮,若是回答升官发财之类,那么身为“人君”,再升官想升到哪里去呢?若是答四海升平,又岂是寻常男人的口吻?吴应熊不敢轻怠,只得引经据典:“孔子云:‘食色性也,人之大欲存焉’。可见食色性是天下人所求,而诗经又云:‘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可知太平盛世,良辰美景,无过于‘**,两情相悦’八个字了。”

这一句,避重就轻,先把“太平盛世,良辰美景”的大前提抬出来,那便可以轻轻带过天下政治的大道理,而专注于“食色性也”的“人之大欲”,再举出《诗经》典故来,把“君子”推给古时称谓,含糊君民之分,四两拨千金,挑不出半点纰漏。顺治至此,算是切实领教了此子口才,倒也颇为赞赏吴应熊的急智,遂不再打哑谜,笑道:“好一个‘**,两情相悦’。只可惜,这世上的姻缘,既要讲一个‘缘’字,还得有个‘份’字,有缘人能够两情相悦的已经难得了,而还要有‘份’相守、**的,就更不容易了。”

吴应熊听到这一句,心中更加惊动,究竟不知顺治所言是在自遣愁怀,还是已经知道了自己私纳婢女的事,只得俯首道:“臣受教了。”

顺治端起杯来,微微吹开茶沫啜了一口,长叹一声,忽然推心置腹地说:“朕与皇后的大婚,是由太后所赐,礼部决议,自己可能说得上半句话?一而再再而三,把个蒙古格格强塞到宫里来,朕能说个‘不’字吗?朕于幼年时曾立誓要娶一位汉人姑娘为皇后,难道可以如意?朕为人君,然而婚姻大事竟不由自己做主,这且不说,便是在容妃处多停留几日,也要被参一本偏袒东宫,福泽不均。朕是皇上,可是皇上在自己家的床头儿上都做不得主,比寻常百姓家何如?”

吴应熊领旨谢恩,恭身退出,心中百般思索顺治所言,感慨万千。想顺治深居皇宫,高高在上,连说一句体己话都找不到朋友,真也是高处不胜寒了;又想他说的自己不是惟一婚姻不如意的男人,言外之意,自是怜惜御妹,替建宁开解自己之意了。他的意思是说,即使是皇上也不能为自己的婚姻做主,他吴应熊受这一点委屈,也只好哑忍算了。这番话,推己及人,颇有同病相怜之意,可谓用心良苦。

这样想着,建宁泪流满面的样子便又浮现在眼前。他不禁转念又想,一个男人娶了自己不想娶的女人为妻固然可悲,然而一个女人嫁了不想娶她为妻的男人,又岂是幸福呢?建宁贵为金枝玉叶,却也不能为自己的婚姻做主,她的处境,可谓比自己更悲惨,更无助。自己又有什么理由不体谅她,安慰她,保护她呢?若是不能,也辜负了皇上这一番知己倾谈了。又想到自己今天刚刚提出纳妾之请,皇上便找自己来了这么一番恳谈,未必话出无因。可见额驸府里必有皇上的耳目,倒不知这些耳目们都侦探了些什么秘密,若只是自己冷落公主也还不怕,若被他们知道自己私通义军可就是灭门之祸了。伴君如伴虎,伴着御妹,又何尝不是如此呢?

吴应熊长叹一口气,刚刚涌起的一丝温情又迅速冷了下去。

4

额驸与格格的“圆房”和对绿腰的“收房”几乎同时进行,这让额驸府上上下下的人不能不对绿腰另眼相看,不免猜测额驸肯与格格圆房,说不定正是为了能早日将绿腰收房,如此看来,显见额驸重妾而轻宫,主婢两个在男人眼中的地位显然是颠倒了个儿,格格反而不如丫环来得娇媚惹人怜。

虽然这些议论不至于传到建宁的耳中,然而她再天真,也有所查觉。毕竟,天天出入额驸东厢的人是绿腰而不是自己,她现在已经知道了下旨召见的规矩,却出于倔犟与自尊,固执地不肯下旨;而吴应熊从上次进宫回来后,虽然终于肯主动请恩,每隔十天半月也会象征性地献上些小礼物请求公主召见,但可以明显地感觉到,他这样做完全是出于对御妹的尊重而非出于对自己的喜爱,他的做法,就像在朝堂上循规蹈矩地出早朝一样,是为了合乎法规。

然而,倘若床笫之间不能**,那么翻云覆雨又有何意义呢?因此,不管建宁在心里有多么渴望吴应熊,巴不得与他朝夕相处都好,表面上待他却只是冷淡,对于他的求见也总是否决的次数为多。

建宁也很苦恼于这种僵局,然而她自小已经学会逃避现实的诀窍,既然现状不能改变,也只好装聋作哑,视而不见。禁足令解除后,建宁往宫中跑得比从前更频了。她一向是拒绝长大的,虽然生于宫中长于宫中,可是因为失于**,她就像荒山上的野草一般恣意疯长,一方面她比别的同龄女孩都有着早熟的个性,另一面她却又永远像个长不大的孩子一般任性。

然而她与平湖不同寻常的亲密,却使她被迫面对了本应遥远的生育之痛与别离之苦。

发生在平湖身上的一切痛楚与哀愁,建宁都感同身受,这使得她也仿佛洗了催生汤一般,迅速成长。她和平湖就像两个冬天里挤缩在一起取暖的小猫,守护着深宫里最隐秘珍稀的一份友情,在无边的伤感里制造着小小的温情。没有人比她更了解平湖对皇帝哥哥那深沉而执著的爱情了,也没有人比她更能体会平湖的无奈与绝望。她曾经问过平湖:“为什么不肯见皇帝哥哥?如果他见到你的面,一定会比从前更加疼惜你的。”

“可我想要的,并不是疼惜。”平湖站在建福花园的桃树下,手扳着树枝,仿佛在严寒里寻找花苞。

这已是顺治十二年的三月,玄烨已经满一周岁了,可是桃花还没有开——今年的桃花开得特别晚,是因为桃花也缺乏爱情吗?建宁茫然地问:“到底,什么是爱情呢?”

“爱情便是,一个人呼吸的时候,另一个便能感觉到呼吸的震动。”

建宁哑然,她没有遇到过这样的爱,也没有产生过这样的爱。她知道自己是爱着丈夫吴应熊的,可更多的是怨恨,冷漠,疏离,她会为他心动,但不至于分分秒秒去感受他的呼吸,她甚至不关心他的喜怒哀乐,因为他也并不关心她的。她同样知道,平湖也没有遇到这样的爱情,皇帝哥哥对平湖的爱,远远不如平湖之于他的。

她这样想着,便脱口而出了:“可是,即使世上有这样的爱情,也很难是双方互相的吧?如果只是一个人用心地去感觉另一个人的呼吸,而那另一个人却并不知晓,那么,爱,又有什么意义呢?”

平湖浑身一震,默然不语。建宁的话无疑击中了她的心,她知道,当她这样深刻炽热地想着皇上的时候,皇上,却正在一天一天,一点一点地忘记她,远离她。他已经整整一年没有诏见她了。从前她拒绝他的诏见时,他还时时有礼物赏赐,然而最近这段日子,他却已经连一丝音信都不给她了。他,是否已经完全将她忘记?那是早晚的事吧,即使不在今天,也在明天。

那以后,平湖就再也没有与建宁说起过皇上,她们很少谈论宫事,甚至也很少计划将来,她们就只是静静地一起在花树下漫步,或者对坐着谈论诗词。建宁对做诗产生了巨大的兴趣,而这又正是平湖最擅长的,自然倾囊相授。两人一个教得细心,一个学得用心,不到一年,建宁已可熟背白香词谱,笠翁对句,虽不能出口成章,却也可做到平仄不错、对仗正整了。

这天,建宁又像往常一样梳洗妆扮过便往宫中来,侍卫们却说宫中正在避痘,不许人随便出入。绿腰上前一步说:“是容嫔娘娘特别下帖子请我们格格来见面的,还不放行么?”

“容嫔娘娘”曾经是皇上面前的红人儿,但自她诞下三阿哥玄烨后,已经一年多没有与皇上见过面了。这些耳目聪敏的侍卫们又怎么会不知道呢?因此毫不当回事儿地回答:“凭是哪位娘娘,也大不过太后娘娘。这可是皇太后亲口下的懿旨,不放一个人进去。”

绿腰气恼:“哟,你还真会吓唬人!‘皇太后亲口下的懿旨’,太后娘娘‘亲自’当着你的面下的旨么?你‘亲耳’听到了么?倒是我,‘亲眼’看见、‘亲耳’听见、皇上‘亲口’下旨说我们格格可以不经传旨,自由出入宫中,你难道不知道吗?”

皇上下旨“十四格格可以随时进宫”的事,这侍卫倒真是知道的,虽非“亲眼”看见,却也“亲耳”听吴良辅说过,闻言顿时语塞,却不愿意输给一个婢女,扭脖耍性子地道:“你不用在这里跟我嚼舌头,从前的事我不记得,太后娘娘说不许放外人进宫可是今儿大早上的事,皇太后娘娘下旨的时候,可没说过格格可以例外!”

僵持到这一步,连建宁也觉得无趣,坐在车里隔着帘子向绿腰道:“算了,我们改天再来。”然而向来懂得见风使舵的绿腰却不愿意了。也许这一年来她运气太好也太顺,已经习惯了呼风唤雨随心所欲,整个额驸府都是她的舞台,连向来跋扈的格格也要让她三分,这使她的自我膨胀已经到了极限,渐渐忘了自己是谁。

格格得不到的人,自己可以得到;格格去不到的地方,自己可以去到;格格做不到事,自己也要证明给所有人看:绿腰,可以做到!因此,当建宁下令“回去”的同时,绿腰不退反进,出乎所有人意料地,猛上前一步,对着侍卫便是一掌,娇声斥道:“你敢藐视皇上,抗旨不尊?!”

公主婢女掌掴神武侍卫的消息像风一样传遍了宫中的亭台楼阁,并被擅于联想的嫔妃、阿哥、太监、宫女们迅速提升到一个更高的矛盾点上,且开始猜测:太后和皇上会如何处治这件事呢?

侍卫与婢女,一个自称是奉了太后严命,一个又声明是皇旨大如天,那么处治了侍卫,就意味着皇令大过懿旨,而若惩罚婢女,则代表太后还是比皇上更具威严,仍然是后宫中的至尊。这两个本来微不足道的侍卫宫婢,忽然被摆在了一个举足轻重的地位上,无论天平向哪一侧倾斜,都代表着皇宫中的力量分配。太后与皇上手中各执多少砝码,很快就要见个分晓了。

当吴良辅陪着建宁来到绛雪轩,一五一十地述说着神武门前的闹剧时,皇上立刻便意识到了这件事背后深藏的种种危机,顿觉棘手——身为人子,即使为了表示对太后的孝心,也应该立刻降旨严惩绿腰,可她如今的身份已经不是宫婢,近来又被额驸收用,由皇家惩处于格格和额驸的面子上不好看。况且她对太后不敬,若只是几句申斥或一顿鞭子,未免太过浮皮潦草;而若处以极刑,又似乎小题大做,欲盖弥彰,好像自己真的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心思,被一个小婢女无意中说穿了,因此要大动干戈来表白似的。

顺治深深叹了口气,向着建宁苦笑道:“十四妹啊,你可是给哥哥出了个大难题了。”

建宁一时看不出深浅,问道:“皇兄想怎么处治?”

顺治反问:“依你说,该如何惩治?不过,在你回答之前,先抛开你是格格这个身份,而要把你当成我,或者当成军机大臣来量刑。你会怎么做?”

“我会……”建宁话说到一半,已经意识到并不是那么容易决断的。如果作为建宁,不用说当然是护着自己的婢女,把侍卫教训一顿就算了;但若异地而处,她却很明白婢女掌掴侍卫是件极没体统的事情,受罚的理该是绿腰。但怎么罚呢?也打她一耳光作为教训?似乎太儿戏了;扣她三个月俸禄或是拨去扫院子?可绿腰现是额驸府的人,又不在宫中当差领薪,这样罚并不合例;让她游街示众甚至午门斩首?好像还不至于;而且这件事牵扯到了太后,如果判罚不力很可能会耽上个大不敬的罪名。

建宁越往深处想就越意识到这件事的非同小可,也明白了皇上的处境有多么为难,自己,真是给哥哥出了大难题了。她咬咬牙,下定决心地说:“我想,我知道怎么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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