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番春雨几番秋,每到相逢欲语休。
百转千寻皆不见,几回错过为低头。
吴应熊见了,只觉拙稚得很,可是胜在真情,倒也有几分情趣,因此认认真真地评道:“要说也很不容易了。你初学诗,能做成这样子,算是好的。只是起头两句过于现成,也太直白些,失于不雅。倒是后两句‘百转千寻皆不见,几回错过为低头’,十分自然天成,顺流而下,堪称佳句,虽然平仄略有微疵,也还瑕不掩瑜。”
建宁看到吴应熊一本正经的样子,又觉好笑起来,听他夸一声“好”,心窍里都开出花来,到底说些什么总没听清楚。这会儿看起来,只觉自己丈夫是天底下一等一的好人,又温存,又和善,正儿八经的,不像同妻子讲话,倒像老师批对课,不禁笑起来,说:“哪有这样的,前两句规矩不错,你说不雅;后两句连平仄都错了,却说是佳句。依你这么说,那些做诗的规矩都是白定的,什么格律啊对仗啊,统统不是好东西,都是白饶的了?”
吴应熊不知道她是故意抬杠,认认真真地道:“那倒不然。诗词格律原是为初学诗的人定的,为的是锻炼学生的文字功力,所谓规矩方圆,是一种格式。然而一个真正的诗人,做得许多诗后,熟能生巧,出口成章,必是好的,到那时,若拘谨于平仄韵脚,废了自然天成的本意去将就格式,就是拘礼了。诗圣杜甫有句‘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就是极好的,若是迁就格律,断不能这样自然天成。所谓‘大智若遇,大巧若拙’,便是这个道理了。”
一番话听得建宁连连点头,说:“既然这样,那你就好好教教我,如何能做到大智若愚,大巧若拙。”
吴应熊笑着说:“那可不是教得的功夫,是要自己悟出来的,‘读尽唐诗三百首,不会做诗也会吟’;你如今连做诗也会了,更加不用教,倒是常常谈论一下,或许有些好处。”
这个下午,两夫妻便在唐风宋雨中度过了,两个人有说有笑,有问有答的,倒比以往和睦许多,连丫环下人们见了也暗暗称奇。吴应熊和建宁两个,更觉得深为不易,自此便常将诗词拿出来讨论,每于风朝月夕,不是对句,就是联诗,建宁的学问一天比一天好起来,也就越发用功,以诗词来争取夫君的赏识与欢心。而两人的感情也就在诗词唱和中愈来愈笃,度过了结缡以来最和谐的一段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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顺治十三年闰五月,可谓是清朝廷顺心如意的吉祥之月。先是五月初九日,两广总督李率泰疏报:广西都康、万承、安平、镇安、龙英五府,上映、下石、全茗、果化、都结、恩城、凭祥七州,上林一县,都阳、定罗、下旺三司,各士官投诚,清军不战而胜,可谓大捷。接着,工部于十二日启奏:乾清宫、乾清门、坤宁宫、坤宁门、交泰殿及景仁、永寿、承乾、翊坤、钟粹、储秀等宫修建峻工。礼部且拟定于本年七月十六日,行迁宫大典,请皇上正式入住乾清宫。紫禁城修建工程断断续续,修修停停,已经有三四年了,如今终于落成,可谓天大喜事。
皇上连日颁旨,嘉奖不断,尚可喜、耿继茂因击败李定国军有功,于岁俸六千两外各加一千两,吴三桂属下之进士、贡监俱照汉军例,升转补授。一时朝野上下,笙歌逐日,彩袖映月,一派欢腾景象。
然而这天顺治密召吴应熊往绛雪轩见驾,却是为了另一件大喜事。两人刚见面,顺治就迫不及待地声称“免礼平身”,兴奋地宣称:“我终于找到她了。”
“谁?”吴应熊一时反应不过来。
顺治满脸欢悦,近乎雀跃:“就是那位汉人姑娘啊,我找了她十几年,终于找到她了。下个月,她就会进京与朕相见。”
“恭喜皇上。”吴应熊真心诚意地说,他为顺治伴读多年,交情不同寻常,深知贵为天子,却少有真正开心的时候,更知道他心中一直记挂着那位梦里红颜,十余年来衷情不改,今日竟能梦想成真,确属不易,因恭贺道,“皇上不日便要入住乾清宫,如今又得佳人,真是双喜临门。”
顺治哈哈大笑,显见乾清宫之事在他眼中,还远不及寻得意中人来得更重要。“朕已经决意晋封洪妍为贤妃,只等乾清宫大典一完,就行晋封礼。朕简直等不及那一天了。”
“红颜?”吴应熊大吃一惊,但随即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忙垂首谢罪,“微臣冒昧直呼娘娘的芳名,有失体统,请皇上恕罪。”
“你我至亲好友,一时口快失态,也是替朕开心,何罪之有。”顺治心情愉快之极,万事都不计较,顾自滔滔不决地说道,“说起贤妃的身份,真是一件奇事,朕寻寻觅觅十几年,岂知‘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原来她就是翰林大学士洪经略的女儿,只不过他们两父女也失散已久,所以竟与朕交臂而过,睽隔多年。”
洪承畴的女儿,洪妍,真的是她!吴应熊的心中只如翻江倒海一般,既不相信明红颜会重新认祖归宗,回到洪承畴膝下,并且委身顺治,却又不能不怀疑她是眼看报国无望,遂决意牺牲自我,以身侍虎,谋求良机。怎么才能见她一面,当面问知她的心意呢?后宫乃是臣子禁地,从此洪妍一入宫门深似海,他与她,岂非永无相见之日?一时间心思电转,不知已经换了多少个念头。
然而顺治太兴奋了,一向心思缜密的他今日一反常态,完全沉浸在自己的喜悦之中,竟没有察觉吴应熊的失魂落魄。他从小到大的这番心事只有两个人知道,一个是妹妹建宁,一个就是伴读吴应熊,因而当他接到洪承畴的奏本后,第一个想到的人就是吴应熊,他急于把快乐与人分享,向人倾诉。
“朕直到三年前才无意中得知洪大学士的女儿曾在盛京宫中居住,当时就想会不会就是那个念诗的女孩呢?因此便着令洪大学士经略湖广、广东、广西、云南、贵州等地,命其巡历南方各省,以便寻找。苍天不负有心人,终于他们两父女就要进京了。不过,这里面还有一件难事,令朕颇为踌躇。”顺治有意地顿了一顿,看到吴应熊毫无反应,这才觉出有点蹊跷,不禁清咳一声。
吴应熊微微震动,呆呆地问:“皇上心中有何踌躇,不知微臣可能分忧?”
顺治这方继续说道:“洪经略与女儿失散多年,如今一旦重逢,即献女入宫,说起来似乎于理不合;况且选秀之期已过,此前我曾答应过太后,汉女入宫,只此一次。如今又破格召汉女入宫,且迅即晋为贤妃,朝中群臣必有异议,就是后宫之中,也必有闲言。所以我有些顾虑,不知妹夫可有良策?”
吴应熊闻言,灵机一动,献计道:“不如替贤妃娘娘伪造身世,另造户籍。或者便由微臣迎于郊外,暂接娘娘在额驸府中奉养,而后由皇上在八旗中选定一位王公大臣,令娘娘拜于膝下,而后再送入宫,岂不方便?”
“的确是好办法。”顺治笑道,“这位王公,倒不必由朕指定,洪经略在朝中行走多年,对于人情世故,各人禀性,只怕比朕还清楚呢。你又与他情同父子,不如便由你代朕转达旨意,请洪经略酌情处理吧。”
吴应熊一愣,顿时明白了,其实这方法只怕早就在顺治心里思索妥当了,可是如果由皇上当面向洪承畴提出来,说自己不方便娶他的女儿为妃,而要洪妍改投旗人门下,未免夺其颜面。而且等到洪妍进了京才做打算,未免节外生枝。所以才故意在自己面前演了这一出,要自己主动提出这个方法,再为他在洪承畴面前说项,这一招置身事外,玩得可谓高明。可叹自己只想着用什么方法可以再见红颜一面,竟不知不觉入了皇上的陷阱了。
但不管怎样,能够在洪妍入宫前先与她相见,问明她的心意,才是当务之急。虽然这样做,自己的身份也必将暴露,但是总算可以与她以真实名姓相处,摘掉所有的面纱与掩饰,不亦快哉?如果自己可以劝服她不要以身犯险,那么只要她愿意,自己就是抛弃身家性命,从此与她归隐江湖也是情愿的。
这样想着,吴应熊重又振作起来,逼起双袖向皇上一拱手:“臣遵旨。”
接连几日,吴应熊可谓食不下咽,寝不安枕,满心满脑里想着的只有一件事,一个人,就是明红颜。他想红颜允嫁顺治一定是有苦衷的,或者是为洪承畴所迫,或者是以身报国,无论如何,自己都要千方百计打消她的念头,不让她就这样毁掉一生的幸福。他甚至悄悄备下了鞍马弓箭,银两衣物,打算只要明红颜同意,就与她连夜私奔,逃走天涯。虽然这样做,未免对不起建宁——结婚这么久,两人的感情刚刚好起来,他却又要撇她而去,说什么也是有些冷酷无情的。然而为了红颜,一切都顾不得了。
带着这样的心思,吴应熊来到东郊十里亭设宴相迎,为洪承畴接风洗尘,当洪承畴请出洪妍与他相见的时候,吴应熊只觉自己的手心里满满的都是汗,然而那绝色的女子一亮相,他便惊呆了:那女子,并非洪妍!或者说,并非明红颜!
她是美丽的,比明红颜更加艳光四射,比陈圆圆更加娇羞可人,比建宁更加温婉柔媚,几乎聚齐天下女子所有的优点,增一分则肥,减一分则瘦,即便用“惊为天人”四个字来形容也绝不逾分。然而,她不是明红颜,不是。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吴应熊心思电转,一时怔忡无言。那位姑娘大概是见惯了天下男子为她瞠目结舌的呆状,微微一笑,裣衽施礼道:“额驸吉祥。”非但容止端庄,亦且语言清婉。吴应熊一惊回神,忙忙还礼问好。那姑娘又是盈盈一笑,转身翩然离去。吴应熊犹自望着她的背影发呆。
洪承畴哈哈大笑道:“世侄一向少年持重,也会为美人惊艳么?”
吴应熊猛然想起此行任务,这女子既然不是明红颜,便与己无关,只要照着皇上的意思完成使命便是,顿觉如释重负,清咳一声道:“小侄奉皇命前来迎接洪世伯,听说洪世伯护送皇妃入京,却不知这位准妃子家世如何?该如何称呼才是?”
洪承畴笑道:“世侄既是奉皇命前来,又称这位姑娘为准妃子,自然已经预知皇上心意,又怎会不知底里呢?”
吴应熊在心里暗叹一声“老奸巨滑”,面子上却仍笑道:“我只恍惚听说准妃子身系显宦,是一位大臣的千金,不过皇上并未深言,在下身为臣子,又岂敢打听?”
那洪承畴是久经官场之人,只听了这两句,已经猜透皇上心意是不愿意让世人知道此女乃是汉籍,当下笑道:“这次鄂硕将军与我一起巡历江南,这位姑娘本是鄂将军千金,自小寄居江南亲戚家中,前次选秀时,这姑娘本也在册,只因届时抱有小恙,以至误了大选,不过她的画像却已经被皇上见到,从此日夜存思,此次特地命我们前往探访,既闻姑娘已经大安,便命护送入京。”
这番话,可谓错漏百出,欲盖弥彰,而洪承畴显然也并不打算把谎话编得圆满,所以故漏马脚,不过是为了投石问路,试探吴应熊的来意罢了。
吴应熊暗暗赞叹,这位洪大学士的确运筹帷幄,洞彻先机,还不等自己开口点明,他已经替这位姑娘伪造好了一份完整的身世家谱了。托为鄂硕将军之女,自然是因为鄂将军既与其同行,必然深知底里,所以故意拖他下水,更方便瞒天过海——但是,洪承畴要隐瞒的,究竟是什么事呢?是皇上命他寻找洪妍,而他遍寻不得,故随便找了一个女子来冒名顶替?还是这姑娘的确就是洪承畴失散多年的亲生女儿洪妍,而明红颜才是自己的错觉,是与洪承畴毫不相干的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