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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永远不再(第2页)

佣人火起来,顾不得主子下人,一手捂住头跳着回骂:“别再在我面前摆奶奶的谱,叫我说出不好听的了!还以为是过去的光景呢?使唤着我们,还欠着我们的钱,什么主子,我呸!”还要再骂,早被别的仆人强拉了出去安抚上药,一直拉出大门了,还听到骂骂咧咧的声音不断。

当天夜里,这仆人便卷了几件趁手的古玩银器跑了。孙佩蓝闹着要报官,二爷不让,说传出去只有更惹人笑话,再说那几件东西也值不了几个钱,偌大家产都已经没了,还在乎那一点?

这件事给了二奶奶很大的刺激,以后便再不大敢对仆人乱发脾气了,也把剩下的为数不多的值钱东西看得更紧,生怕再有人浑水摸鱼卷了去。但是一向骂惯了人的,如今没有人可骂未免寂寞,便把话都存下来同二爷算账,说他骗了自己,原本吹嘘家世多么大本领多么大的,却原来除了抽大烟什么也不会,把一份家业都抽败,连下人也约束不住,却还是只知道抽、抽、抽!

当她这样诅咒撒泼的时候,她好像忘记了自己也是一位吞云吐雾的芙蓉仙子,这“抽败了家”也有她的一份。

黄二爷并不回嘴,他现在脾气比以前好得多了,听见什么都像没听见。只是有一天晚上,当他和孙佩蓝对着躺在烟榻上的时候,他忽然说:“我做错了什么,上天要派你来惩罚我?”

将死的人已经是半个神仙,把世事都看透了。二奶奶愣了一愣,心中忽然升起不祥的预感来,竟不敢答话。

隔了一天,二爷着人把那幅油画也搬进自己的烟房里来了,借着昏暗的烟灯和朦胧的烟雾望去,画上的人与物都仿佛在动,是一个女人,丰腴的女人,卧在明媚的春光中,可是春光映在那女人脸上,却有一种无奈的哀艳。是感叹春光不再,还是伤悼青春不再?或者,是美丽的回忆不再?

永远不再,永远不再了呀。

时代的车轮一直一直地往前跑着,谁能挽得住呢?

那些坐筵拥花,飞觞醉月的日子呀。

二爷在这年秋天无声无息地死在了鸦片烟榻上,嘴里还含着一口烟。

至死,他也未能见到他以前的夫人——赵依凡一面,但是他到底是平静的,因为死在他认为最安全最舒适的地方。

后来亲戚们都说,这样的死法,于二爷未尝不是一份解脱。因为如果他看到黄家后来的下场,许是不会这么容易瞑目的。他总算死在尚买得起最后一口鸦片烟的时候,躲过了这以后岁月里的苦难,不至像他的遗孀孙佩蓝那样,弄到一贫如洗,解放后被逼着戒了烟,又力撑着吃了几十年的苦,才在87岁的高龄上孤独地死去。死时,身边没有一个亲人送葬,一切由街道办代行处理,草草火化,连个骨灰匣也没留下。

2、

黄家麒死了,冷落了十多年的北京老宅黄家祠堂却终于得到机会热闹了一回,又香烟缭绕,人头攒动起来。荒芜的庭院被打扫出来,新的牌位安放进来,旧的牌位也重新漆刷一遍,有种焕然一新之感,兼之整个过程都是在吹吹打打中进行,不像治丧,倒像是办喜事。

而且黄家风这次回北京来可以算得上是衣锦荣归,家麒的死,使他又得以名正言顺地召集族人,行使家长之权,顺便表演一回长袖善舞,不能不打心眼里感到得意。他指挥着黄裳黄帝穿上孝服跪在重幔叠帐的灵堂之侧,对着来宾一一磕头答礼,自己和夫人黄李氏则穿花蝴蝶一样,在宾客间寒暄往来,应酬周到,哪有一点伤心之态?

北京的老亲几乎全到了,也都借着这个机会叙旧联谊,在敬礼和礼毕之间,抓住每一个空当窃窃私语,谈论着战事、股票、时局,甚或哪家的堂会派头最好,哪家的馆子价格公道,再有一个小节目就是观察黄乾——这是一个面目英俊举止潇洒的青年,只是眉宇间带着一种浮滑之气,但总的来说还不失为活泼有趣,只是苦于丧仪期间无法表现他的活泼,故而眼睛里总是透着一股不耐烦。听说他的婚事到底退了,因此在那些家里有未嫁女儿的老爷太太眼中便备受瞩目,又要暗示自家的闺女机灵点,找机会同黄乾多多接触,又要提醒她们不可太过轻佻,留下个不尊重的丑名。小姐们于是因为今天没有办法穿上自己最体面俏丽的衣裳耿耿于怀,可是银妆素裹之间,眉梢眼角仍然不免带出几分挑逗,好比满园春色关不住,一枝红杏出墙来。

关于这种种人情心机,黄裳一概不知,她满眼只看到钗环晃动,满耳只听得嘁喳之声,一边磕头一边心里想着:怎么回事呢?人旺,祠堂反而冷,人亡,祠堂倒得了势。这样说来,祠堂这东西竟是不祥的,因为自打记事以来,好像每次进这祠堂,都不是为了什么好事。母亲的离婚是在这儿进行的,父亲的葬礼也在这儿完成,不是生离,就是死别,一道道都是伤痕。就像那些木刻的牌位,一笔一划,刻骨铭心,刻下的,都是生命的最痛。

她不知道的是,其实当年母亲结婚也是先被轿子抬进这里来拜了祖宗,才算是正式做了黄家人的。但是后来她又从这里飞了出去,飞到海阔天空的外边去,越飞越高,越飞越远,高远到黄家麒无法企及的天边。她自由地离开了黄家的领地,可是黄家麒,却还得回到这里,而且从此永远地留在这里,将名字刻进硬木的牌位,成为棂幔重叠里一道新的伤痕。还有已经八十高龄的太叔公,他大概也很快要来到这里了。黄裳在初到北京的下午去拜见了他——已经老成鬼了,可是还不肯死,腔子里的那口气断了又续上,刚续上又断了,咽不下,吐不出,让守着他的人替他难过,恨不得代他痛快地舒一口气,或者干脆把他掐死也就算了。

丧礼足足忙了有一个星期才算告一段落。下葬那天,黄裳由姑姑陪着在父亲坟前静静拜了几拜,面容哀凄,但没有一滴泪。而后这一页便算是轻轻揭过了。

可是黄帝的那一页却刚刚开始。

黄家风提出,二弟既死,赵依凡又早已签字放弃抚养权,黄帝自然该由自己领回。孙佩蓝吃了一惊,立刻哭天抢地起来,又请出自己娘家人出面,来同黄家风理论。

风波陡起,族人们又被重新召集起来,黄家秀和黄裳既然姓了个“黄”字,也只得被迫旁听,但事先已经表态,无论最后做何处理,她们概不干涉。

分家会照旧是在祠堂举行,黄孙两家各自请了公证人坐席,但是家秀明白,那些人不过是个摆设,一切行事,还不是要看黄家风眼色。

孙佩蓝披麻戴孝全副武装,一上来就哭得稀里哗啦,先哭了一通二爷,又哭黄帝年幼可怜,最后表态说自己立志要为二爷守节,说什么也要把黄帝抚养长大,绝不能让“人家”把他带了去,一则她这做娘的不放心,二来也对不起死去的二爷。

黄家风不屑地说:“你是她母亲吗?我倒不知道。我只听说是姓赵的生的他,如今二弟过去了,只要姓赵的不来罗嗦,谁也不能不让我这个当大伯的收养他,毕竟,他说什么也是我们黄家的骨血。”

孙佩蓝跳着脚,拍手大哭道:“家麒,家麒我的夫啊,你听听他们这说的是什么呀?你死了,他们就这样欺负我孤儿寡妇,你就是死了也闭不上眼啊。小帝,小帝我的儿呀,他们要把你从娘身边抢走呀,这是掏娘的心窝子呀,你也为娘说句话呀。”一边说一边推搡着黄帝。

黄裳不忍看弟弟为难,就想站起来说话,却被家秀在底下将袖子一拉,附在耳旁小声说:“别管,看她们表演去。”只得又坐下了。

黄帝却只是死低着头,大眼睛一眨一眨,总不肯说一句话。

黄李氏在一旁冷笑道:“这时候知道儿呀肉呀的了,有这时候后悔的,就该早些尽娘的责任才是啊。别以为你苛待黄裳的事儿我们不知道,不过那时候她亲爹还在,我们不好多嘴。如今二弟死了,黄裳也被你赶到三妹那儿去了,就剩下小帝孤零零的一个,我做伯母的,说什么也不能再看着你欺负我们黄家的孩子。”

孙佩蓝扑过来,抓住黄李氏胳膊,照准脸下死劲儿“呸”地一声,连血带痰吐了满脸:“你别叫我说出不好听的了。你以为你是好心要照顾小帝,你不过是看着二爷留下的这点家底儿,想一并吞了去,倒拿小帝做幌子。这些年,你们也不知吞了我们多少,连最后这一星半点儿救命的钱也不放过,黑心的人,你们是要我去上吊?”

黄家风火了,站起来一指指到孙佩蓝脸上去:“你说我吞二弟的钱,你左眼看见的还是右眼看见的?你们这些年又抽又赌,那点家底儿早就被你们败光了,哪里还有一根半柴留下来?我吞你?这几年我不知垫出来多少。要不是我,二弟会死得这么舒服?早就卷铺盖睡到大街上了。”

孙家的亲戚在一旁看不过,然而这毕竟谈的都是家事,也不便多说,只得上前且撕掳开孙佩蓝,一边用商量的语气对黄家风说:“黄大爷,你们黄姓家里的事儿,我们原不明白。只是二奶奶怎么说也是二爷的遗孀,明媒正娶的黄家奶奶,生死都是你们黄家的人了。如今二爷不在了,她自然要托付给大爷照顾,没的说大伯风光做官,倒要二婶子沿街乞讨的,于你黄大爷的面上也不好看不是?小帝你们要过继,也是为了他好,不是为了家产,这点我们自然是明白的,只是,你们能管得了小帝的一口饭,也该管得了他娘的一口饭,这也不费你们什么,也见得大爷宅心宽仁,处事厚道,大爷细寻思,看我们说的对不对?”

家风自然也明白这事不可能完全一边倒,总得对孙佩蓝有个交待。于是两方议定,拨孙佩蓝留在北京看守祠堂,说“既然二奶奶要守,便不是一句空话,自该在黄家祖宗面前静心念佛,好生守节,如果这样,黄家人自是亏待不了黄家人。可是要想拿着黄家的钱留在上海风流快活,那是万万不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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