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下午,彼德一共陪我走了六间教堂。我们参观教堂里的壁画,同牧师闲聊岛上风情,还赶上了一场弥撒。
也许是决定分手了的缘故,彼德对我很迁就,然而这只会使我更加难过,在上帝的面前益发无言。我不知道该祈祷什么,随着爱情远去,我仿佛失掉了一部分的自己。我想把它找回来,却不知道它藏在哪里。那种阴凉的感觉如影随形,都说爱情是女人的阳光,失爱的我,仿佛被抛弃在无人的旷野,独自承担风雨。
因为水气的滋润,岛上的花草似乎比外面的世界要清香宜人,风一吹就更加馥郁。我们买了一点啤酒坐在教堂外的小广场石凳上喝着,看鸽子在脚下啄食。彼德说:“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多住几天,拜访这岛上所有的120座教堂,然后永不回来。”
这句话使我益感悲伤——他在延迟分手的时间,然而却仍未改变分手的决定。爱情如同搁浅在沙滩上的鱼,呼吸维艰,却仍在垂死挣扎。但它终将死去。
他的手机响起来,他走开去接,我看着他的背影越走越远,一直到看不见。我知道,那是一个女人打给他的,我并不想问她是谁,是个什么样的女人。这世界到处充满**,新鲜的刺激永远好过一成不变。我们是文明人,连分手亦是文明,又何必刨根问底使人难堪?
然而,就因为没有争吵,我才更加确定爱入膏肓。也许这时候分手是可庆幸的,因为时间还不至于使对方面目可憎。这样,记忆里的旧爱便仍有可回味的地方。
我轻轻叹息,一声又一声。
然后,我听到身后彼德的脚步声。即使在千万人中,我也可以准确分辨出他的足音,同时不自禁地心跳加快。
这种感觉至今犹在,让我知道我仍然爱他。这真是世界上最悲哀的事情,春天已经远了,我还像一只不肯面对现实的蝴蝶,眷恋着萎谢的花。
脚步声停下来。我没有回头。我知道他在远处打量我,此刻他眼中的我是美丽的吧?古老的教堂,教堂前虬结苍葱的老树,坐在老树下独自喝酒的白衣女子——简直就是一幅题名为《失恋》的意大利油画。
失恋也许是种罪过,然而罪孽适合威尼斯,这里有那么多教堂,不用来忏悔又做什么呢?
如果我们是两个陌生的人,那么他看见这时候的我,可能会走过来搭讪,示爱,而后一夕风流。然而此时,我却只能用背影感受他眼中爱的余温。
爱未冷又如何?敌得过一个新人娇媚的笑和挑逗的眼神吗?我仍然爱他,但并不想再挽救这渐行渐远的爱情。我只想在最后的相聚中,留给他一个尚算美丽的我。那么,多年之后,当他面对夕阳,偶尔想起我们一起在威尼斯的时光,会茫然地微笑,有一丝后悔,会忍不住想:如果时光倒转,也许他会希望我仍然留在他身边。
是的,我只祈祷这个。祈祷他,不要忘记,我们曾经相爱。
第二天,我们租了一条贡多拉在水道穿梭。
不知怎的,每次在电视或画册中看到这种两头尖尖中间窄窄的小船,就仿佛有一根刺直插心脏,有种隐隐的疼。它通体黑得发亮,髹饰着金色的花纹,典雅都丽,总像是隐藏着一个极大的宫廷秘密,让人又爱又怕。而当今天终于亲身踏上小船,坐在那金色的椅垫上时,我几乎觉得,自己是在梦中承受炮烙极刑,又痛苦,又迷茫。
贡多拉穿过一座又一座的桥,经过一座又一座的门。那些门的底部浸在水里,让我觉得诧异,如果开了门,水会漫进屋子里去吗?难道这些人在家里是穿着高统雨靴走来走去的?还有那些水上咖啡馆,服装店,顾客们是乘着船来光顾的吗?
这城市太古老,太幽深,曾经辉煌,又浸在水中几世纪,有种近乎憔悴的美。都说再过一百年,整个威尼斯都将沉入水中,从此湮没——倘或如此,该是怎样的悲剧?
彼德兴奋地指着一座空中建筑说:“叹息桥到了。”
我抬起头,猛然觉得心里又是一阵刺痛。这就是传说中的叹息桥了么?这悲伤的忧郁的廊桥。
叹息桥横架半空,连接着左右两边的高层建筑,左边是总督宫殿,右边是地牢,关押死刑犯的地方。为了防止犯人逃跑,叹息桥是四面闭合的,有顶,有窗,封锁严密,只有雕花槅扇里可以透出一丝光来。从前,罪犯在总督宫殿接受裁判,而后经过廊桥走向右边的地牢,从此不见天日。于是,从桥上窗槅里看出去的这一角风景,就是大千世界在他眼中最后的投影了。
彼德感慨地说:“我一直觉得,叹息桥是一个关于‘自由’的故事。那些罪犯最后一眼看到威尼斯的水光潋滟,想到就此失去自由,该有多么悲哀。难怪威尼斯流传着那么多关于越狱的传说。”
我说:“我倒觉得,这是一个关于‘背叛’的故事。据说,叹息桥之所以得名,是因为有个罪犯经过廊桥时,正看见自己的女友与自己最好的朋友在桥下接吻,忍不住发出叹息。”
我们向船夫征求答案。船夫为难地说:“这两种说法,都有的,很难说哪个对。不过,都说是如果恋人在桥下接吻,就会天长地久。我要不要在这里停船,让你们……”
船夫向我们眨眨眼,做一个心照不宣的微笑。我忙摇手说:“不必停,照直开好了。我们已经分手了。”
“啊?不可以在威尼斯分手的。”船夫吃惊地说,“如果恋人在叹息桥下分手,爱情就会被打入地牢,万劫不复,永生永世都没有再相爱再复合的机会了。”
这个说法我倒是第一次听说,不由得心惊意动。也许,冥冥中自有主宰,天意注定我们直到分手才有机会同游威尼斯,注定我们会在叹息桥下分手,永葬我爱。一切,都是注定的吧?
我忍不住叹息了。
彼德有点拿不定主意地说:“也许,我们应该接个吻?”
我的眼泪流下来,然而心意比任何时候都更加坚定、清明,有风穿过,在教堂祈祷时的那种阴凉感忽然又来了。原来,这就是上帝给我的启示,是他要告诉我:分手,才是我们最好的抉择。
我知道分分合合本是最常见的人间喜剧,然而那并不是因为分开了才知道可贵,而只是因为没有找到更好的,更合心意的,迫不得已,于是只得重走回头路,继续凑和过下半生。
我不愿意成为别人的迫不得已。要么不要,要就要最好。现在,即使他愿意留在我身边,我也是不肯的了。
“跟我说分手吧,彼德。”我盯着他的眼睛,“说吧,说你要跟我分手。”
如果爱情已老,我宁愿,在叹息桥下分手,将我的爱与威尼斯一同沉埋,永不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