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问:既然能找得到贼窝,为什么不报警呢?
陈先生说:警察?他们是更大的强盗。
席散时,陈先生依依不舍地将我们一直送到大门边,但也就此为止,绝不肯跨出大门一步。我们的车子刚一驶出庭院,大门就立刻关闸了。
但我一直忘不了陈先生送别我们的眼神,也忘不了他最后一句话:中国人在南非赚钱挺容易,但活得太艰难。到底不是自己的地方,不是家啊。
至于东南亚的华人街,规模就更加宏大。例如马来西亚的马六甲鸡场街,又叫古董街、会馆街、文化街。会馆一间接着一间,祠堂一座挨着一座,形成了一个古老而有凝聚力的华人社会。
这里是华人在马来半岛最早的集居地,历史可追溯到六百多年前的郑和下西洋时代。他们还有个专属的称谓:嫁给华人后脱离当地习俗转而遵守华人习俗的妇女,就叫作“娘惹”;而华人与当地妇女通婚后所生的后代,则被称为“峇峇”。他们自成一国,信仰华人的礼教,祭拜华人的神位,生活习俗至今还保留着许多明代的传统。
我在一座婚礼照相馆前看到了张海报,清楚地写着“上头”的整个仪式:新郎穿着白色的衣裳坐在地毯上等待上头,送嫁娘指导一个小男孩斟上一碗米酒,并为新郎剃须,这象征着要谨慎言行;然后喜娘在新郎背后绑上一个假马尾辫,这是从满清遗留下来的传统了,也是整个“上头”仪式中最重要的一步,象征着这是最后一次由母亲为儿子梳头,从今天以后这任务就要移交给新娘了;上头之后,喜娘为新郎扣上外套,新郎的父亲则喂儿子吃汤圆,新郎不准咬破或咀嚼,象征完美婚姻;最后新郎穿上长袍马褂,跪下给父母磕头,感谢养育之恩。
——这种种仪式,看起来既熟悉又陌生,因为并不同我们以往在影视里看过的清朝婚礼,以往的印象似乎上头、吃汤圆等仪式都是针对新娘的,这还是我第一次看到关于新郎的礼仪。
我同几位当地的年轻华人交谈过,他们可真是自由的一代,张扬个性时就宣称要与时俱进,完全不理会旧礼教的束缚;一旦遇到了连法律也解决不了的难事,则立刻回到传统中来,向社团或宗族寻求帮助。当地华人非常团结,在不触犯国法的前提下,自有一套规矩礼仪,还会定期召开族人大会,让当地人绝对不敢小觑。
在我去过的世界各地的唐人街中,给我印象最深的还要属泰国曼谷。或许是因为距离更近,血统也更近的缘故,曼谷唐人街的传统风味就更加浓厚了,甚至可以说,他们对中国传统文化的保存与继承比国内更深厚。
我去曼谷的时候正值元旦,唐人街的路边到处都摆卖着新年黄历。这种日历,目前在中国只有一些偏远山村才能买到了,越是繁华都市反而越没有人关心农历日子。
最特别的是,我还在街边看到有人做“开脸”的生意。是位上了年纪的婆婆,老到一定年月后,就看不出是七十岁还是九十岁了。就在一间很中国的街铺门口,一盆水,一张竹椅,两根线,就是全套生意工具了。
连这里的饮食也是非常“中国”的,招牌菜就是鱼翅与燕窝。这也是泰国唐人街与欧洲和非洲的中国城最大的不同。中餐馆走出亚洲后,多以东北馆子和川菜主打,真正的“硬菜”是很少人吃得起的,也并不被很多人欣赏。
但是在泰国,如果一家中餐馆里没有鱼翅、燕窝,那简直是不好意思称其为中餐馆的。这些在国内我享用不起的奢侈品,到了曼谷可算是大快朵颐了。一大钵鱼翅炖蛋,一盘蟹肉炒饭,一份红烧排骨,一盘粉丝扇贝,共计1320BUTS,也就相当于三百元人民币,便宜得让人热泪盈眶——在国内拿着三百块钱,敢说请人吃鱼翅吗?
和中餐馆相提并论的是中医馆。看过电影《刮痧》的人,都不会忘记中医在国外的尴尬处境吧?父亲找人为孩子刮痧,在他背上留下了大片印记,竟然被西方的法庭视为虐儿,因为他们不知道刮痧是什么意思。
到了今天,中医在欧美的地位仍然很尴尬,不过,却不再是因为欧美人的孤陋寡闻,而是因为有些害群之马太不自爱了。因为李小龙,因为黄飞鸿,中国武术也好,医术也好,一度在欧洲相当风靡,白人对中医的跌打药油到了痴迷的地步。
这让一些半路出家的中医发现了商机,不论有没有基础,就敢开一间诊所,做出望闻诊切种种手势,收取高价酬金。一时间遍地中医,满街跌打,生生做坏了中医馆的招牌。使得现在的欧美街头,“中医”几乎成了江湖骗子的代名词了。
当然,这毕竟只是少数。一筐桔子运出境,漂洋过海那么远,不烂掉几个才是奇怪呢。
几年下来,去的地方越多,就越觉得中国人真是厉害,不愧是农耕大国,无论天涯海角,都能实斧实凿地砍伐出一块自己的地盘来,我行我素,维持传统,自成一国,而同时并不妨碍他们与时俱进,以四方语言八面春风接待世界来客。
不过,如果一直照着现在的情形发展下去,很快就有一天我们再也不需要学习那么多语言,只要说好普通话,就能走遍全天下了吧?因为,到那时,整个地球都是“中国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