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兮胃里一阵翻涌,强忍著没有立刻甩开。
她抬眼,看向李茂,那双总是低垂柔顺的眸子里,此刻竟平静无波,甚至带著一丝极淡的、李茂看不懂的意味。
“大伯说的是。”
她忽然微微低下头,声音也放轻了些,带著一点柔弱与彷徨,“妾身一个妇道人家,无依无靠,老爷若去了……往后,可不就得仰仗大伯和几位兄嫂照拂了么?”
李茂没料到她会是这般反应,先是一愣,隨即心头一喜,看来这朵娇也知晓厉害,懂得向即將掌权的继子低头了。他脸上的笑意更深,也更显油腻:“弟妹放心!有我在,断不会让你受了委屈去。这府里上下,谁敢对你不敬,我第一个不答应!”他说著,手竟要顺势去拍云兮的肩膀,以示亲近与保证。
云兮极巧妙地侧身,像是要避让远处走来的一个端著药碗的小丫鬟,恰好躲开了他的手。
她抬起脸,冲李茂露出一抹极浅、却足够让李茂心神一盪的浅笑,眼睫微颤:“那……妾身就先谢过大伯了。老爷那边还需人守著,妾身先回去更衣,稍后再来。”
这一笑,仿佛冰雪初融,带著惊心动魄的脆弱与依赖。李茂看得呆了呆,喉结滚动,连声道:“好,好!弟妹自去忙,自去忙!”
云兮不再多言,微微頷首,转身离去。
转身的瞬间,她脸上的浅笑瞬间敛去。
稳住这色慾薰心的蠢货一时,至少能避免他在李肃咽气前就做出什么不堪的举动,给她爭取一点斡旋的时间。
然而,云兮刚走过一处月亮门,拐上通往自己院落的抄手游廊,一个老夫人身边得力的管事嬤嬤便迎面拦住了她,脸上带著恭敬却不容拒绝的笑容:
“夫人,老夫人请您过去一趟,说是有要紧事商议。”从李茂那带著令人作呕的殷勤与暗示脱身,云兮步履未停,只想儘快穿过这曲折的迴廊,回到自己那方能暂且喘息的院落。午后的阳光透过廊檐,在青石板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也將她心头那层挥之不去的阴翳映照得更加分明。
然而,没走出多远,一个穿著体面、头髮梳得一丝不苟的老嬤嬤便挡在了前路。是老夫人身边最得用的桂嬤嬤,脸上掛著惯常的、混合著恭敬与些许居高临下的笑容。
“夫人,”桂嬤嬤福了福身,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附近经过的下人隱约听见,“老夫人请您过去一趟,说是有要紧事与您商议。”
云兮脚步一顿,心底那根刚鬆了少许的弦瞬间又绷紧了。
她面上不显,只微微頷首:“有劳嬤嬤带路。”
老夫人的院子坐落在李府最深处,庭院开阔,木扶疏,透著一股歷经岁月沉淀的沉稳与威严肃穆。
云兮进去时,老夫人正歪在临窗的紫檀木嵌螺鈿罗汉榻上,身后垫著厚厚的锦缎引枕。
她年过古稀,头髮已是银白如雪,在脑后梳成一个一丝不苟的圆髻,插著一支通体碧绿的翡翠簪子。
脸上皱纹深刻,皮肤鬆弛,但一双眼睛却依旧锐利有神,此刻正半闔著,手里缓缓捻动著一串油光水滑的紫檀佛珠。
听到脚步声,老夫人睁开了眼。
“母亲。”云兮上前,规规矩矩地屈膝行礼。
“坐吧。”老夫人抬了抬手,声音有些沙哑,带著老年人特有的缓慢腔调。
云兮在榻边下首的绣墩上坐了,腰背挺直,姿態恭谨,等著老夫人发话。
“老爷那边……太医怎么说?”老夫人目光落在她脸上,开门见山,语气里是掩饰不住的疲惫与忧虑。
她今日走得早,故而没听到后面又请的宫里头的太医说的话。
云兮垂眼,將太医的话稍加修饰,拣那不太嚇人的说了:“太医说,老爷是旧疾引发的气血亏虚之症,需要好生静养,用药调理。如今用了针,又服了参汤,暂且稳住了。”
“稳住……”老夫人重复著这两个字,嘴角扯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却又只余苦涩,“我这把老骨头还没散架,他倒是先要……”她没再说下去,只长长嘆了口气,手中的佛珠捻动得快了些,发出轻微的摩擦声。浑浊的眼睛里泛起泪光,她抬起枯瘦的手,用袖口沾了沾眼角。
云兮沉默著,没有接话。此刻任何安慰都显得苍白无力,更何况,她清楚自己在这位老夫人心中的分量——一个年轻、出身不高、运气好才嫁进来的继室,远不如她亲生儿子的安危重要。
良久,老夫人才平復了情绪,重新看向云兮,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忽然道:“这两日,辛苦你了。”
“伺候老爷是妾身分內之事,不敢言辛苦。”云兮低声应道。
老夫人点了点头,像是满意她的恭顺,话锋却陡然一转:“皇后娘娘今日派人传了话过来。”
云兮心头猛地一跳,一股不祥的预感悄然升起。
“娘娘说,许久未见府里的姑娘们,甚是想念。特意下了帖子,请咱们家大姐儿和二姐儿,后日进宫去喝茶说话。”老夫人语气平静,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家常,“你如今是她们的嫡母,自然该由你带著她们去。”
这话一出,云兮指尖瞬间冰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