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內光线明亮,陈设简洁雅致,书案、棋枰、琴台一应俱全,临窗设著一张宽大的紫檀木榻,榻上铺著厚实的锦褥。空气中瀰漫著淡淡的、清冽的沉水香气。
季鈺並未坐在书案后,而是閒適地倚在窗边的榻上,手中拿著一卷书,身上只穿了件月白色的常服,领口微敞,露出清晰的锁骨线条。听到脚步声,他並未抬头,只淡淡说了句:“来了。”
云兮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阳光透过窗欞,在他身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让他看起来少了几分朝堂上的冷硬威严,多了几分慵懒隨性,却也更加深不可测。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迈步走进殿內,在距离榻边数步远的地方停下,垂首行礼:“臣妇参见皇上。不知皇上召见,有何吩咐?”
季鈺这才放下书卷,抬起眼看向她。他的目光平静,带著一种审视的意味,从她紧绷的脊背,到她低垂的眼睫,再到她微微抿起的、失了血色的唇。没有那夜的潮红与躁动,却更让她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
“吩咐?”他唇角似乎弯了一下,弧度极浅,“朕那日的话,你似乎並未听进去。”
云兮心头一紧,知道他说的是“三日之期”和“答覆”。她稳住心神,学著那日对付李茂的姿態,微微抬起脸,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柔弱与顺从,声音也放轻了些:“皇上天威浩荡,臣妇岂敢不从?只是……老爷病重,府中事务繁杂,臣妇一时……未敢擅专。且臣妇身份尷尬,恐污了皇上清誉……”
“身份尷尬?”季鈺打断她,站起身,缓步朝她走来。他身形高大,即使穿著常服,也带著迫人的气势。“李肃將死之人,他的『清誉与你何干?至於朕的清誉……”他在她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看著她,“朕需要在意那些么?”
他的目光太过直接锐利,云兮那套刻意摆出的柔弱姿態几乎要维持不住。她垂下眼,避开他的视线,声音更低:“皇上……李府毕竟是臣妇的归宿,老爷待臣妇不满,臣妇不能……”
“不能忘恩负义?”季鈺接过她的话,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淡淡的嘲弄,“云兮,在朕面前,收起你对付李茂的那套。”
云兮猛地抬头,瞳孔骤缩。他连这个都知道?!他在李府也有眼线?!
季鈺看著她眼中一闪而过的惊骇,缓缓道:“你以为,假装顺从,虚与委蛇,就能稳住李茂,再徐徐图之?还是觉得,用同样的法子,也能敷衍朕?”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敲打在云兮心上,將她那点自以为隱秘的算计彻底剥开,暴露在阳光下。
“朕那日便告诉过你,李肃死后,李府不是你的归宿,而是你的囚笼。”季鈺伸手,指尖轻轻拂过她方才因为紧张而微微泛红的脸颊,动作堪称轻柔,却带著不容抗拒的掌控意味。“你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依附於谁,才能真正跳出那个囚笼,甚至……得到你原本不敢想的东西。”
他的指尖带著微凉的温度,与她脸上逐渐升起的燥热形成鲜明对比。他的话更是充满了诱惑与威胁。
“朕不喜欢强迫。”季鈺收回手,转身走回榻边坐下,姿態重新变得閒適,仿佛刚才那充满压迫感的逼近只是她的错觉。“但朕的耐心也有限。李肃没几日了,届时李府必定大乱。你是想留在那里,面对李茂的覬覦,妯娌的排挤,甚至……云湘可能落井下石的『关照?”他顿了顿,目光再次落到她脸上,“还是,到朕的身边来?”
巨大的诱惑与更深的恐惧在她心中激烈交战。
季鈺不再催促,只静静看著她挣扎。阳光透过窗户,將细小的尘埃照得纤毫毕现,也在两人之间划下一道明暗交织的界限。
良久,云兮听到自己乾涩的声音问:“皇上……为何是臣妇?”
这是她一直以来的疑惑,也是最后的挣扎。“宫中美人如云,李家姐妹年轻鲜妍,皇后娘娘更是雍容华贵……臣妇不过一介庶女,又是再嫁之身,何以入皇上青眼?”
她抬起头,第一次真正直视他的眼睛,试图从那片深邃的平静中找出答案。
季鈺与她对视片刻,忽地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却似乎带著一丝真实的意味:“宫中美人確实很多。”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流连,像在欣赏一件有趣的藏品。“你不一样。”他顿了顿,“你让朕觉得……有趣。”
云兮心中荒谬感顿生。就因为这莫名其妙的原因?
他站起身,再次走到她面前,这次距离更近,近到她能清晰地闻到他身上清冽的沉水香,和属於男性的、温热的气息。
“云兮,”他唤她的名字,声音低沉悦耳,带著一种循循善诱的魔力,“留在李府,你最好的结局,也不过是在內宅倾轧中勉强自保,仰人鼻息,了此残生。到朕身边来,或许前路艰险,但至少,你的命运,可以握在自己手里一部分。朕可以给你庇护,给你权势,给你……你想要的东西。”
他抬起手,指尖轻轻划过她颈侧曾被噬咬过、如今已无痕跡的肌肤,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慄。
他的指尖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和热度,缓缓下移,落在她宫装交领的盘扣上,却没有进一步动作,只是停在那里,形成一个充满暗示和压迫的姿势。
“朕再给你最后一次选择的机会。”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如同情人间的私语,內容却冰冷而残酷,“李肃咽气之前,给朕答覆。否则……”
他没有说下去,但未尽之言里的威胁,比任何明確的恐嚇都更令人胆寒。
云兮僵立在原地,感受著脖颈间那一点灼热的触感。
她还有选择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