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兮的瞳孔骤然收缩了一下,倚在引枕上的脊背瞬间绷直。
儘管早有预料,但亲耳听到这个消息,心臟还是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猛地一沉,隨即是空落落的钝痛。
不是为了李崇山,他们之间並无情分。
而是为了这消息本身所意味著的——她身上那层“李尚书未亡人”的脆弱屏障,彻底消失了。从此,她只是云氏,一个被皇帝隱匿在深宫、无名无分的女人。
季鈺始终沉默地看著她,观察著她脸上每一丝细微的变化。看到她拿起玉扣端详时,他忽然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李茂上报时,还说了些话。”
云兮抬起眼。
“他说,李尚书去得突然,未曾留下只言片语关於……你的安置。李家上下,悲痛惶恐,不知该如何向宫中稟奏『尚书夫人的下落。”季鈺的语气依旧平稳,却字字如针,“他恳请朕示下,李家……是该报『病故,还是……”
还是什么?后半句他没说,但意思已经再清楚不过。
报“病故”,从此世上再无云兮此人,她將彻底成为依附於皇帝、不见天日的影子。
不报“病故”,难道等著李家將这件丑事捅破,闹得人尽皆知?无论哪种,都是將她推向更深的渊藪。
云兮捏紧了手中的玉扣,坚硬的玉石硌著掌心,带来清晰的痛感。
她看著季鈺,黝黑的眸子里,那层冰冷的平静终於被打破,翻涌起压抑不住的讥讽与寒意。
“陛下圣心独断,何须问一个微不足道的妾身?”她的声音乾涩,“李家想报什么,便报什么。妾身……难道还有选择的余地吗?”
季鈺对她的尖锐不以为意,反而向前倾身,伸出手指,勾起了那枚垂下的平安扣。温润的玉石在他指尖晃动。
他淡淡地说,“李崇山对你,也算有几分『心意。”
云兮没接话。
“不过,”他话音一转,指尖鬆开,玉扣落回云兮掌心,“死人的心意,最是无用。”他直起身,目光重新落在她脸上,那平静之下,是毋庸置疑的掌控,“从今日起,李府云氏,忧思成疾,隨夫而去。你,明白吗?”
云兮猛地闭上了眼睛。
见她闭目不答,季鈺也不恼。他抬手,指背轻轻蹭过她冰凉的脸颊,动作带著一种近乎残忍的温和。
“这玉扣既给了你,便留著吧。”他说道,“偶尔看看,也好记得——如今,你能依靠的,是谁。”
说完,他收回手,转身,像来时一样,毫无预兆地离开了。
门开了又关,带进一阵微凉的夜风。
云兮依旧保持著原来的姿势,一动不动。许久,她才缓缓睁开眼,目光空洞地望著前方。
掌心里的平安扣,残留著一丝被他触碰过的、令人不適的温度。她猛地攥紧,玉石坚硬的稜角深深陷入皮肉,带来尖锐的刺痛。
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黑透了。听竹轩內,灯火寂寂,將她孤零零的影子,拉得老长。
她从来不知道,原来这样锦衣玉食的日子,也能让人难忍。从前她在云府的日子已经够难过的了。
但没想到……呵。
云兮看著手里的诗经,一只手捏紧,把书捏出了个褶子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