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轻轻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那片空洞的绝望,渐渐沉淀成一种认命的、死水般的平静。
“是,陛下。”她听见自己干哑的声音响起,“妾身……明白了。”
后半辈子,都逃不掉了。
季鈺似乎终於满意了。他鬆开钳制,改为轻轻揽著她的肩,带著她走向內室。“安置吧。”他的语气恢復了平常的平淡,却带著一种尘埃落定后的篤定。
这一夜,他依旧没有留宿。但在子时离开前,他站在床边,看著云兮闭目安静的侧脸,俯身,在她额上印下一个很轻的吻。
“睡吧。”他说。
然后,脚步声远去,门被轻轻带上。
云兮在黑暗中睁开眼,望著帐顶模糊的绣纹,一动不动。额上那个吻的触感,冰凉而诡异,像是一种烙印,一种宣告。
窗外,北风呼啸,捲起枯枝败叶,打著旋儿,最终不知落向何方。就像她的人生,早已脱离了自己的掌控,被一股更强大的力量裹挟著,奔向早已註定的、深不见底的黑暗。
她缓缓抬起手,抚上自己的额心。那里,仿佛还残留著那一丝不属於她的温度。
良久,一滴冰凉的液体,悄无声息地从眼角滑落,迅速没入鬢边浓密的髮丝里,消失不见。
云兮抬起头,平静地迎视著云湘那双被嫉恨烧得通红的眼睛,缓缓摇了摇头,声音里听不出丝毫波澜:“娘娘,您想多了。妾身从未想过要与任何人比较,更不曾觉得『压过谁。在云府,妾身只求能活下去;在李府,妾身只盼能得一方安稳;如今……”她顿了顿,目光掠过这昏暗压抑的厢房,声音更低,却字字清晰,“也不过是身不由己,苟延残喘罢了。”
云湘像是被狠狠刺中了痛处,声音陡然变得悽厉,“本宫告诉你,你休想!只要本宫还是皇后一天,你就永远是个见不得光的下贱玩意儿!本宫能让你在李家祠堂跪一夜,就能让你在这深宫里死得连骨头渣都不剩!陛下能护你一时,护不了你一世!等选秀的新人进来,等那些鲜嫩乖巧的美人得了宠,有了皇子,你看陛下还会不会记得你这个上不得台面的寡妇!到时候,你连哭的地方都没有!”
云兮静静地听著她歇斯底里的发泄,心中一片冰冷荒芜,却也一片奇异的清明。云湘的愤怒、威胁、诅咒,恰恰暴露了她內心最深处的虚弱和恐慌。她怕了,怕自己真的威胁到她那摇摇欲坠的皇后宝座,怕季鈺对自己不仅仅是“一时兴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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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娘说完了吗?”等云湘喘息稍定,因激动而微微涨红的脸恢復了些许常態,云兮才淡淡开口,语气依旧平淡无波,“若说完了,妾身该回去了。离宫时辰有限,耽搁久了,恐陛下……派人来寻。”
又是“陛下”!云湘被她这副始终扯著皇帝虎皮当大旗的模样气得心口发疼,可偏偏无可奈何。她今日冒险出宫,本是想亲眼確认听竹轩那位的身份,想当面狠狠羞辱折磨,最好能抓住什么致命的把柄。
可真正见了面,交锋下来,她才绝望地发现,这个从小被她欺凌的庶妹,远比她想像的更难对付。
“你想走?”云湘咬牙,眼神阴狠,“本宫还没准你走!”
“娘娘留得住妾身一时,留不住妾身一世。”云兮的语气没有任何起伏,“更何况,妾身若久不归,外面的人必定会寻来。届时,若让人瞧见皇后娘娘微服在此,与『已故的李尚书夫人私下会面……恐怕,於娘娘清誉有损。”
她竟敢反过来威胁自己!云湘气得浑身发抖,手指著云兮,嘴唇哆嗦著,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更加恶毒的声音:“好,好!云兮,你真是长本事了!本宫奈何不了你,难道还奈何不了你在意的人吗?李府那两个老僕,叫陈妈妈和红缨是吧?本宫听说,她们对你可是忠心耿耿,至今还惦记著她们的『夫人呢!”
云兮背脊猛然一僵,一直平静无波的眼神骤然缩紧,锐利如冰锥般射向云湘。
看到云兮终於变了脸色,云湘心中涌起一股扭曲的快意,脸上露出残忍而满意的笑容:“怎么?终於知道怕了?在这深宫里,谁又是真正无辜的?要怪,就怪她们跟错了主子!只要你安分守己,乖乖做你的『隱形人,本宫或许还能发发善心,让她们在宫外苟延残喘。若你再敢魅惑陛下,或是胆敢生出什么不该有的妄想……”
她向前一步,压低了声音,每个字都像是毒蛇吐信:“本宫保证,你会『亲眼看到她们,为你的不知天高地厚,付出代价。你觉得,是让她们悄无声息地病故好,还是……卖到那最下贱的窑子里去,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更合適?”
云兮的指尖深深掐入掌心,几乎要刺破皮肉,钻心的疼痛让她勉强维持著最后一丝镇定,没有失態。
良久,她缓缓鬆开紧握的拳,掌心一片粘腻,不知是汗还是血。再开口时,声音有些发涩,却依旧维持著表面的平静:“娘娘的『教诲,妾身……铭记於心。祸不及家人僕从,娘娘何必牵连无辜?”
“无辜?”云湘嗤笑一声,仿佛听到了什么笑话,“跟你有牵连,就是她们最大的罪过!本宫最后警告你一次,安分待在你那个老鼠洞里,別想著兴风作浪,更別妄想能得到更多!否则,后果自负!”
说完,她像是终於发泄够了,也像是怕真的耽搁久了惹来麻烦,狠狠剜了云兮一眼,转身不再看她。
自从那次跟云湘的见面,云兮回到宫中已经很久不见季鈺了,她並不在乎他去哪里了,只是担心李府里的红缨和陈妈妈。
不过和宫外通了两次信后,云兮稍稍放下心来。
想来也是,李家虽说如今式微,可云湘想把手伸进去还是不容易的。
日子像檐下滴落的雨水,不紧不慢,却又悄无声息地带走了许多东西。听竹轩內的时光,仿佛与外界的喧囂隔绝,以一种近乎凝滯的速度流淌著。
季鈺依旧常来,夜夜不缀,如同履行某种不容更改的仪式。他不再过多询问云兮每日做了什么,似乎也默许了她那份日益加深的、近乎麻木的平静。有时他来,云兮正对著一盘残局,黑白子凌乱,是她自己与自己对弈,往往陷入死局。季鈺会在一旁看片刻,偶尔落下一子,打破僵局,却也彻底毁了原有的步调。云兮便默默收起棋子,重新开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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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时她在窗边看书,多是些游记杂谈,或是枯燥的经史。
季鈺会从她手中抽走书卷,隨意翻看几页,点评两句,或是就书中某处不起眼的记载,问她的看法。
他碰触她的次数,隨著时日增长,变得愈发自然。揽著她的肩,抚摸她的长髮,或是握住她冰凉的手,放在掌心暖著。
云兮不再有明显的抗拒,身体却依旧会在最初的接触时僵硬片刻,然后慢慢放鬆,像一株被强行掰直又失去生气的藤蔓,任由摆布。
三年后深秋
窗外的梧桐叶已落了大半,只剩下光禿禿的枝椏指向灰濛濛的天空。听竹轩內燃起了炭盆,驱散著秋末的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