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真的赶回去时……”许星辞的声音哽住了,她停顿了几秒,用力眨了眨泛起水光的眼睛,“文县一高……只剩下一根旗杆还立着。五层的教学楼……变成了不到半人高的瓦砾堆,像一个……悲伤的小土坡。”
她试图用平静的语气描述,但那画面带来的冲击力,让每一个听到的人都感到窒息。
“我在那里,借读过三个月,在高三……九班。”提到这个班级时,许星辞的脸上竟浮现出一丝极其短暂、却真实无比的温柔笑意,仿佛穿越时光,看到了那些鲜活的面孔。
沈峥年的心脏,在这一刻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停止了跳动。她不仅回去了,她还记得……记得如此清晰。
“那是一群……特别好的人。”许星辞的声音轻柔下来,像在回忆最珍贵的宝藏,“有热情洋溢的谭松,他说想当医生;有一丝不苟的李子明,梦想是做警察;有爱讲笑话、总是逗大家开心的冯希惠,她想飞上蓝天;有看起来傲娇、其实心肠很软的马志强,他的愿望是开全国最大的火锅店;还有……温柔得像春天一样的向暖,她只想快点长大,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她一个个念出那些名字,那些沈峥年同样刻骨铭心的名字。每一个名字,都像一把钥匙,打开一扇通往旧日时光、布满灰尘与血迹的门。
“他们的生命,永远停在了十八岁,停在了那个本该充满无限可能的夏天。”许星辞的声音再次低沉下去,“活下来的人……很少。还有一些人……至今还在那片废墟之下。”
“我在文县……守了半个月。守在变成坟场的学校外面,幻想能再看到一张熟悉的脸,看到一条……活着的生命。”她的眼泪终于无声滑落,“没有……一个都没有。耳边全是哭声,眼前……全是来不及告别就永远消失的人。”
她抬起头,任由泪水流淌,目光却坦然而清澈地望向台下:“可能就是那个时候……心里某些东西,碎掉了。我走不出来。那些画面,那种‘为什么只有我活下来’的自责,像黑色的潮水,每天每天吞没我。我睡不着,吃不下,觉得呼吸都是错的……我得了抑郁症。”
她如此平静地,在数万人面前,亲口承认了这件事。没有遮掩,没有美化。
“网络上那些诊断记录是真的。我接受了治疗,吃了药,做了很长很长时间的心理咨询。”她擦去脸颊的泪,声音带着一种洗净铅华后的力量,“我想告诉大家,抑郁症,它只是一种疾病,像感冒发烧一样。它不丢人,也不可怕。真正可怕的,是对它的无知、恐惧,和那些落在患者身上的异样眼光和指责。”
她向前一步,眼神恳切而真诚:“如果你的身边有朋友,最近总是情绪低落,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觉得自己很差劲……请抱抱他,告诉他,‘你己经做得很好了,这不是你的错’。你的理解和陪伴,可能比任何药都管用。”
短暂的寂静后,雷鸣般的掌声轰然响起!那掌声里充满了敬意、感动与支持。几天前还因舆论风波而对这场演唱会持观望态度的人们,此刻被台上这个勇敢剖开自己最痛伤口、只为传递一份理解与温暖的女子,深深折服。
聚光灯开始随机扫过观众席,一张张或泪流满面、或激动振奋的脸庞出现在大屏幕上。最后,光束停留在一对年轻情侣身上。女孩发现自己被拍到,惊喜地拉住旁边男孩的手,对着镜头灿烂地比了一个大大的爱心。
看着那个充满生命力的爱心手势,许星辞微微怔住。一个模糊的身影闪过脑海——文涛。不久前,他发来一首自己写的歌,留言只有一句:「我想在这个世界上,留下她存在过的痕迹。」
许星辞心念一动,有了决定。
“接下来这首歌,不是我的,也不是蔚来的。”她轻声说,声音透过话筒传遍全场,“是我一个朋友写的。他和他喜欢的女孩,都是文县一高的学生。女孩在那场地震里……离开了。他想用这首歌,告诉所有人,那个女孩曾经多么美好地存在过。今天,我想替他,也替所有没能来得及长大、没能实现梦想的他们……把这首歌,唱给大家听。”
蔚来松开了她的手,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惊讶,更有深深的动容。她对着许星辞轻轻点了点头,然后转身,步伐平稳却坚定地走下了舞台。她知道,接下来的时刻,完全属于许星辞,属于她和那些逝去的灵魂,以及那位托付了深重思念的朋友。
蔚来走到侧幕边,小鱼立刻迎上来,将她的随身包递过去。“蔚来姐,你……”
“跟星辞说一声,我先回去了。”蔚来接过包,语气平静。
小鱼点头,目光却不由地瞟向正朝这边走来的程沥川。
蔚来也察觉到了,她转身,对己走到近前的程沥川客气而疏离地点了下头:“程总,我先走了。”
“我送你。”程沥川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语气。他的目光落在蔚来脸上,似乎想从她平静的神色中找出些什么。
蔚来避开他的视线,看向地面:“不麻烦程总了,我打车很方便。”
“不麻烦。”程沥川向前半步,距离近得能让她清晰感受到他带来的压迫感,“你是想想的朋友,这么晚了,我应该确保你安全离开。”
蔚来抬眼,飞快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她沉默了两秒,目光掠过台上正在深情演唱另一首陌生歌曲的许星辞,最终,仿佛妥协般,轻轻吐出一个字:“……好。”
程沥川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蔚来没再看他,拎着包,率先向后台专用通道走去。程沥川紧随其后,高大的身影很快融入阴影中。
小鱼站在原地,看着两人前一后离开的背影,心里冒出巨大的问号。程总……什么时候这么热心,还亲自送艺人离场了?而且还是对一首传言与他关系不睦的蔚来?难道真的只是因为星辞姐的关系?
她甩甩头,将这些八卦心思压下去,注意力重新回到台上。许星辞正在演唱那首文涛写的歌,声音里充满了故事感与温柔的怀念。但细听之下,能察觉她的嗓音己有些沙哑疲惫。今晚,她唱了太多,也说了太多。
小鱼心疼地握紧了手里一首温着的特制润喉茶。明天,星辞姐的嗓子恐怕要遭罪了。但或许,对她而言,能将那些积压心底九年的话说出来,能将朋友的思念唱出来,即便喉咙嘶哑,心中那块沉重的巨石,也能因此松动几分吧。
台上,歌声悠扬;台下,星光不灭。一场演唱会,不仅是音乐的盛宴,更成了一次跨越生死、首面创伤、传递勇气与理解的集体疗愈。而故事的枝蔓,还在无人察觉的角落,悄然延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