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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两端（第2页）

她的话语像淬了冰的针，刺进程沥川的耳膜。当年那张支票，那些冰冷的话语，如今以如此残酷的方式回旋，击中他自己。

程沥川下颌绷紧，胸口剧烈地起伏了一下，但他强行压下了翻腾的情绪。他解锁车门，却并未让她离开，而是推开车门自己走了下去，绕到副驾驶这边，拉开了车门。

“下车。”他站在车外，夜风撩起他额前的发丝，神情在路灯下半明半暗，“我们进去谈。关于福宝的一切，我需要知道。”

他的语气不再是命令，而是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近乎执拗的坚持。蔚来看着他，知道今晚逃避无望。她沉默地下了车，脚步有些虚浮。程沥川下意识想伸手扶她，却被她侧身躲开。

两人前一后走进别墅。宽敞的客厅只开了一盏落地灯，光线柔和。蔚来站在客厅中央，像一株绷紧的芦苇，随时准备折断。

“她叫福宝，西岁七个月。”蔚来率先开口，声音干涩，“早产，有先天性心脏病，但情况还算稳定。我一个人把她带大，在洛县。我们过得很好，不需要任何人的怜悯，尤其是你的。”

她快速地说着，像在背诵一道防线，眼睛却不敢看程沥川。

程沥川站在她几步之外，静静听着。每一个字都像石子投入他原本平静无波的心湖。他想象着一个像她又像自己的小生命，在远离他的地方，被这个女人独自抚养长大，经历病痛，而他一无所知。

“为什么不告诉我？”他问，声音沙哑。

蔚来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扯了扯嘴角，眼神却冰冷：“告诉你？告诉你然后呢？程沥川，你告诉我，五年前那个早晨，你扔下支票头也不回地离开时，你给过我告诉你任何事的可能吗？在你眼里，我不过是一个用钱就能打发的、无关紧要的‘意外’，不是吗？”

她的质问掷地有声，带着积压了五年的委屈、愤怒和心寒。

程沥川被问得哑口无言。五年前的场景历历在目，他当时的冷漠、傲慢，以及那份自以为是的“干净利落”，此刻化作了最锋利的回旋镖，扎得他体无完肤。他从未想过，那一夜不仅仅是一个错误，还留下了一个生命，更将一个女人的尊严和情感践踏得粉碎。

“我……”他张了张嘴，却发现任何辩解在此刻都苍白无力。他深吸一口气，走到蔚来面前，不再是居高临下，而是试图与她平视，“当年的事，是我的错。我处理得……很糟糕。”

蔚来别开脸，不看他眼中罕见的懊悔与挣扎。

“但现在，我知道了。”程沥川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认真，“福宝是我的女儿。我需要承担起父亲的责任。我也需要……弥补对你造成的伤害。”

“我不需要你的弥补！”蔚来猛地抬头，眼眶通红，“我和福宝现在的生活很好！请你不要来打扰我们！你的责任？你的出现只会打乱我们的一切！”

“蔚来！”程沥川握住她的肩膀，力道有些失控，“她是我的女儿！我有权利知道她的一切，也有责任照顾她！这不是打扰，这是……”

“是什么？是你的规划里终于可以添加的一项吗？”蔚来用力挣开他的手，泪水终于夺眶而出，“程沥川，你根本不懂！福宝不是你的项目，不是你可以用金钱和权力安排好的‘责任’！她是一个活生生的孩子！而我，也从来不是你生命里一个可以随意安置的选项！”

她吼完，泪流满面，却倔强地不肯擦去，只是狠狠瞪着他。

程沥川看着她的眼泪，心脏像是被什么狠狠拧了一把，传来陌生的尖锐痛感。他忽然意识到，这五年来，他或许从未真正了解过这个女人。他看到的只是她作为艺人的一面，或是作为“麻烦”的一面，却从未看见她作为一个母亲的坚韧与脆弱，作为一个被他深深伤害过的女人的绝望与骄傲。

客厅里只剩下蔚来压抑的啜泣声。程沥川站在那里，第一次感到一种巨大的无力与混乱。商场上纵横捭阖的决断力在此刻全然失效。他看着眼前这个哭得浑身发抖却依旧挺首脊背的女人，知道有些错误，不是简单一句“承担责任”就能弥补。有些隔阂，也绝非一朝一夕可以消除。

但他知道，他不能放手。不是为了所谓的权利或责任，而是因为……那是他的骨血，而眼前这个女人，在他毫无察觉的岁月里，早己以一种残酷的方式，嵌入了他的生命轨迹，无法剥离。

“给我一个机会。”良久，程沥川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切，不再强势，只有疲惫与坚持，“不是以程总的身份，而是以……福宝父亲的身份。至少，让我见见她。其他的……我们慢慢来。”

蔚来止住哭泣，透过朦胧的泪眼看着他。眼前的男人，褪去了平日里的冷硬外壳，露出底下她从未见过的、带着迷茫与真诚的裂痕。她的心防，在这一刻，出现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松动。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福宝。孩子终究需要父亲，而她，或许也需要一个……了结。

她没说话，只是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这一夜，对许多人而言，都漫长无比。有人于沉睡中疗愈伤口，有人在无声的对峙中首面过往，而城市的霓虹依旧闪烁，仿佛什么也未发生，又仿佛，一切都在悄然改变。

晨光，终将穿透黑夜，照亮前路，也照亮那些深藏的秘密与重新开始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