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僧下意识回答。
“《金刚经》中,反覆提及,何止十次,『无我相,无人相,无眾生相,无寿者相。”
林竹的声音带著一种拷问灵魂的力量。
“既然『无眾生相,那么在你佛门眼中,大唐的將士,天竺的佛兵,乃至战场上死去的每一个人,本质上不都是『眾生的一部分吗?既然本质无別,那么杀人,算不算犯杀戒?”
“我……”
唐僧语塞。
“如果杀人犯戒,那么那些杀了『眾生的天竺佛兵和將领,为何非但无过,反而能立地成佛,直入极乐?”
林竹步步紧逼。
“如果杀人是为了『正义和『护法就可以不犯戒,那这戒律,究竟是戒的什么?是戒你自己不杀人,还是戒別人不能杀你?或者,戒律的本质,根本就是一套可以隨时根据『需要而解释、而变通的工具?”
每一个问题,都像一把锋利的凿子,狠狠凿在唐僧那早已不堪重负的信仰壁垒上。
他对佛法的理解本就停留在表面经义,並不精深,此刻又刚经歷了兄弟惨死、佛陀不救的心灵重创,心中魔性早已悄然滋生。在这连番尖锐到近乎残忍的詰问下,他脑中那套维繫了十八年的佛学世界观,终於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彻底的碎裂声!
“啊——!”
唐僧抱住脑袋,发出一声痛苦的低吼,踉蹌著后退几步,靠在了旁边的山石上。
他眼神混乱,充满了痛苦、迷茫、恐惧,还有一丝……隱约的、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疯狂。
林竹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著他,等待著他自己从那片信仰的废墟中,爬出来,或者……坠入另一个深渊。
时间仿佛过了很久,山风吹过,带著荒野的凉意。唐僧的喘息声渐渐平復,但那眼神中的混乱並未消失,反而沉淀成一种诡异的空洞。
忽然,他猛地抬起头,脸上不再是痛苦,而是泛起一种近乎病態的、扭曲的惊喜光芒!他眼睛瞪得很大,瞳孔却有些涣散,嘴角咧开一个奇怪的弧度。
“我……我悟了!”
唐僧的声音带著一种发现了惊天秘密的兴奋与颤抖。
“我明白了!我全都明白了!”
林竹眉毛微挑。
“哦?你悟到什么了?”
“八戒!是八戒!”
唐僧手舞足蹈,虽然动作因为虚弱而显得滑稽,但语气却异常亢奋。
“不杀生、不偷盗、不淫邪、不妄语、不饮酒……这些戒律,原来不是戒我自己!是戒別人!
是让別人不准杀我!不准偷我东西!不准对我行不轨之事!不准对我说谎骗我!不准不让我喝酒!是保护我的!是这样吗?狱神尊上?是这样吗?!”
他急切地看向林竹,仿佛一个等待老师肯定的孩童。
林竹看著他那副癲狂中带著“顿悟”喜悦的模样,心中瞭然,知道自己的“引导”已经成功將这傢伙的三观引向了一个极其诡异且自私的方向。
他面上露出一种“孺子可教”的满意神色,缓缓点头,用一种肯定的语气道。
“你能想到这一层,可见灵性未泯。你那鲁和尚兄弟所行之『道,看似荒诞,实则暗合此理。
他不被清规所缚,率性而为,求的是自身念头通达,这便是『心的自由。而佛门常言『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此言……”
他故意停顿。
唐僧此刻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又像是被醍醐灌顶,立刻接口,眼睛放光,反覆嘀咕著。
“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佛门八戒,非是戒我,乃是戒眾生,护我身……我明白了!我悟了!这才是佛学真諦!哈哈哈!”
他狂喜地念叨著,越念眼睛越亮,仿佛一层笼罩心头的厚重迷雾被这句话带来的“阳光”彻底驱散,虽然那“阳光”的顏色有些诡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