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人眉眼含笑,一对黑白分明的眸子狡黠善睐,眼尾深长,微微翘着,本该是轻佻的,偏又着一袭逍遥出尘的烟青色道袍,平添了几分清净脱俗。
再加之他身上濯濯如春月柳的气韵风仪,一眼望去灵秀不似人间客,倒像是志怪话本中,高山巅云深处的狐仙,如今即便在闹市里,也如雪如x玉般泛着微光,简直漂亮得让人目眩神迷。
哪怕云无忧都看惯了段檀杨弈那样的绝世姿容,见到这小道士的第一眼,还是会有心惊肉跳之感。
小道士与她对视片刻,眨了眨那双过分多情的桃花眼:“姑娘怎么呆了?”
云无忧回过神,神色阴郁,并没给他那张脸面子,冷冷吐出几个字:“别在我这儿招摇撞骗。”
小道士也不否认,笑眯眯道:“姑娘好生厉害,一眼就看出我是骗子了。”
云无忧只是中了毒,又没瞎,他身上道袍那料子滑腻流光,纤尘不染,细节处还用银线绣有许多莲花暗纹,在天光下若隐若现的,明显价值不菲,傻子都能看出来,他跟往常那些在街上算卦的穷道士绝对不是一路人。
“让开。”
云无忧这会儿没有跟他说废话的兴致,直接将他推到了一边。
她其实没用多大力气,可那小道士却一触即倒,躺在她脚边起不来了。
“好疼啊……起不来了,姑娘你可得对我负责……”
小道士扯着嗓子不住喊痛,假得可笑,云无忧本想置之不理,直接从他身上跨过去,可余光一瞥,却见他唇色煞白,满头冷汗,整个人都细细地发着抖,痛苦不似作伪。
云无忧当即蹲下身,凑近他细细察看。
“姑娘、你、你可真漂亮。”
小道士疼得整个人都快蜷成虾子了,还不忘颤着声音调戏云无忧。
“闭嘴,不要脸的小无赖。”
云无忧语气又急又凶。
“这叫、叫牡丹花下死,做鬼、做鬼也风流。”
小道士一副吾愿足矣的样子,强撑着说完这句话就晕过去了,留云无忧在原地手足无措。
就在云无忧架起小道士,要往医馆送的时候,身旁传来了一个似曾相识的声音:“昭平郡主,把公子交给我吧。”
云无忧抬眼望去,见到一张印象深刻的脸,正是几个月前将她从良王府掳走的那个剑客。
……
“所以,咱们从前究竟有何交集?”
紫藤苒苒垂挂、檐铃铮铮作响的阴凉小院中,云无忧与小道士对坐石桌两旁,开口道。
“这就说来话长了。”
小道士刚喝过药醒来,面色还有些虚弱,精气神却很足,跟几月前那个半只脚迈进棺材里的痨病鬼完全判若两人,不怪云无忧刚在街上时没认出来。
“寒洲,先给郡主倒盏茶,我们慢慢叙。”
小道士说话时,尾调有种难言的温软,不像是京中人士的口音。
云无忧听见茶这个字脸就沉了下去:“我不喝茶,也不吃任何东西,别在这儿假客气,说你们的身份。”
“你现在真难伺候,竟然连吃吃喝喝都不乐意了。”
小道士小声念叨了两句,见云无忧面色不善,立马很识趣地指向那剑客道:
“今天跟踪你的就是他,我的护卫,一流剑客,叫谢寒洲,一剑霜寒十四州,怎么样?是不是听起来就像个绝顶高手?”
他双目晶亮,神色跟邀功似的,云无忧却无动于衷,只觉得烦躁:“废话少说。”
“哦。”
小道士被她冷言冷语打击得不轻,蔫巴巴道:
“我叫谢绥,字千龄,出身江南的鸿都谢氏,父亲是靖国公谢敞,你可以叫我小无赖,你以前就这么叫我的。”
鸿都谢氏,五百年前亓朝的皇族之后,世代经略江南,号称江南王,是被称作大央七贵之首的顶级门阀,他们发迹的时候,当今皇室的祖宗还在地里玩泥巴。
大央立国后,太宗为镇抚江南,也为回报鸿都谢氏当年资助,封了如今的谢家家主谢敞为靖国公,也是本朝唯一一位国公,以示天恩。
“小无赖……”
云无忧唇齿开合,低声呢喃着这几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