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相对无言。
还是程曜灵先开口:“方才我在人群中观礼,见你的手一直在颤。”
“大约是你看错了。”
杨之华满身的朱缨宝饰、满头的金钗步摇,说话时鬓边流苏微微摇曳。
厚重妆容遮掩了她的神情,只留下塑像般的端庄沉静。
程曜灵唇线紧抿,觉得杨之华面上的平静格外刺眼,话里顿时掺杂显而易见的怒气:
“看错的人是你,你想清楚!
现在你床边的是一个傻子!
你看的诗,你写的字,你弹的琴,你喜欢的风雅之事,你的喜怒哀乐,他全都不懂也不可能懂!
他是个傻子!
你那么聪明!
为什么要空耗生命和他在一起?”
“如果……”
程曜灵俯身去看杨之华的眼睛:
“如果你现在后悔做这个太子妃了,我可以带你走。”
“走去哪里?”
杨之华反问:“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你私奔被抓回来才多久,又想做蠢事?”
程曜灵攥住她的手:“我知道有一个地方不是王土,没有王臣,我们可以去那里。”
“那里是哪里?”
程曜灵犹豫半刻,还是说了:“是我家乡,她叫九妘,是这世上最好的地方……”
她跟杨遥臣也没透露过任何关于九妘的事,一个人流浪最孤独的时候也没想过回去,在这个时刻,却什么都不顾了。
可是杨之华打断了她,目光漠然:“塞北蛮夷之地,无甚可去。”
她把手从程曜灵那里挣开,程曜灵却又紧紧拽回她手腕,眉目决然,眼里渗出血丝:
“九妘不是塞北蛮夷之地,我再问你一遍,如果你后悔做这个太子妃了……”
“你后悔过跟杨遥臣私奔吗?”
“那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
杨之华唇角勾起一抹讽刺的笑意:“你不会想说,你是为了真情,而我是为了权势吧?”
“那你真高尚,是我沦为俗流,是我低你一等。”
程曜灵怔愣一瞬,缓缓放开杨之华的手腕,流露出受伤的神色,灯火映出她眼里泪光:
“杨之华,这么跟我说话,让你觉得很开心吗?”
杨之华垂下眼睛,默了许久。
那天之后,她每回面对程曜灵,心中总有种无端的残忍和恶意,好像只有伤害程曜灵,见到程曜灵难过痛苦,她才觉得痛快,才觉得公平。
但其实程曜灵又做错了什么呢?她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怎么了……
“我没什么好后悔的,就像你一样。”
杨之华轻声道。
程曜灵神色僵硬,勉强提了提嘴角:“你总是这么冷静,做什么都聪明。”
可话没说完,眼泪还是落下来,喉间哽咽:“或许我母亲说得对,我们本来就不是同道中人。”
程曜灵用衣袖胡乱抹了把泪,从怀里掏出半块锦鲤玉佩,送回杨之华手上:
“祝太子妃得偿所愿,万事如意,臣女告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