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北宫女学出师典仪上,杨之华作为诸生头名,首个登台,奏《文王操》。
琴响三声,她断弦摔琴,放言“才藻非女子事也”
,退场离宫,与女学割席。
程曜灵想追上去,却被慕容瑛和三公主死死拉住。
在座众人先是鸦雀无声,看向慕容瑛的目光或好奇、或怜悯、或幸灾乐祸。
而后纷纷议论起来,席中还有人不怀好意地问忠节夫人:
“慕容平溪和她的学生做这出戏,是想给我们看呢?还是想给太后看?又或者……是想给陛下看?”
忠节夫人一个眼神将人挡了回去。
此时场面一片混乱,太后坐于高台,被架在了那里,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满堂浮华喧嚣中,慕容瑛抬头,望了一眼初秋正午眩目的日光,对身边的程曜灵和三公主撂下两个字:
“别动。”
随后径直走向原本供人演奏的台上,步伐快且从容,途中甚至还伸手捞了一壶酒。
她在台上站定,满面平静,目光扫过一圈,与所有人一一对视。
沸腾的场面渐渐降温,直至寂然。
慕容瑛扯开嘴角,笑着举起酒壶,高声道:
“来日大难,口燥唇干,今日相乐,皆当喜欢!
这一壶酒,算是我以北宫女学之名,敬诸位!”
秋风吹动她的发丝,吹动她的衣衫,她只笑着,没有一字解释,笑得那样放肆懒散,漫不经心地仿佛这又是她一次胡作非为。
众人或惊或疑的目光中,慕容瑛仰颈抬手,就这么让所有人看着她灌完一壶酒,饮罢还掀开壶盖向四方展览,以示一滴不剩。
忠节夫人见此,脸上绽出浅淡笑意,好像又看到了当年第一次见面时,那个潇洒不羁、放浪形骸的奇人狂士。
而经过慕容瑛这一番表现,没人能料定之前杨之华的举措是什么意思,只能先满腹猜疑、摸不着头脑地度过这次宴会。
宴后,忠节夫人领着程鸢,走到在教小女孩儿投壶的程曜灵身前,带她回府。
马车上,忠节夫人语气淡淡,对程曜灵道了一句:
“看起来,人家并没拿你当钟子期。”
程曜灵眼圈儿都红了,却仍倔强道:“她是有苦衷的。”
程鸢好奇:“你怎么知道?”
“我就是知道。”
程曜灵又重复了一遍:“我就是知道。”
忠节夫人摇了摇头,见她实在强撑得可怜,也没再提金风玉露。
关于杨之华摔琴明志的事,后来有人问慕容瑛,慕容瑛但笑不语,也有问程曜灵的,程曜灵只说“她有苦衷”
。
仍留在女学的其他人对此也都是语焉不详,以至于外界众说纷纭。
有说是平溪居士跟她学生做戏向皇帝示好的,也有说平溪居士胆大妄为讽刺圣上的。
有说杨之华女肖父形、卖师求荣的,还有说太后不满皇帝,想借此插手政局的。
连说陛下不满襄侯,这是信平侯在为陛下警示龙城慕容氏的都有。
而一切猜测,都停了在十月。
十月中,皇长子被正式册封为太子,天授帝钦点信平侯长女杨氏为太子妃,婚事初定,婚期在明年七月。
此时,皇长子那产后没多久便撒手人寰的原配正妻岑氏,才堪堪过世半年,岑氏所出嫡长孙,也不过半岁。
程曜灵终于忍不住,夜里翻过信平侯府的墙,闯入了杨之华卧房。
破窗而入,打晕了守夜的小丫鬟,幽蓝月光映照下,程曜灵鬼魅般站在杨之华床前,也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