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你只是因为此前从来没有杀过人,近几个月又杀得太多,所以觉得害怕,这也是人之常情。”
齐婴推开程曜灵,看着她的眼睛:“你第一次杀人的时候,也会觉得怕吗?”
程曜灵沉吟片刻,道:“我没想过,我只知道杀的是敌人,他不死,我就会死。”
“那如果这世间全是你的敌人呢?你要怎么杀?怎么杀得尽?杀尽之后,又要怎么活?”
程曜灵回答不出这个问题,对齐婴坦诚道x:
“我不知道,我从没遇到过这样的境况,以前……以前我前面总有人挡着的。”
她小时候在九妘有阿云若为她遮风挡雨,而且九妘本身就是庇护之所,后来离开九妘,又有雪姑,雪姑将她交给忠节夫人,跟忠节夫人离心,又有慕容瑛和武阳长公主。
失忆了有云飞扬,再入京时,也受过飞雪盟盟主的荫蔽,直到遇见段檀,虽然不是什么好人,有时候还会兴风作浪,但在被她杀死之前,勉强也算半个屋檐。
这样一个个算下来,程曜灵也不由得自嘲一笑:
“现在我前面没有人了,等我入朝走一遭,或许就能明白你方才话中真意了。”
“道不行,乘桴浮于海。”
齐婴半垂着眼睛:
“我已没有孤注一掷的勇气,也不想以死证道,就只能去国离朝、流亡于外了。”
程曜灵挽住她的胳膊:“活着就好,活到最后,也是大胜。”
齐婴听到这句话,终于笑了,面上泛起往日的神采:“我想起个典故。”
程曜灵哼了一声,故意呛她:“你总有典故。”
她捂住耳朵使劲摇头,装无赖:“我不听我不听我不听……”
齐婴拽程曜灵胳膊,非要她听,跟她闹起来:“谁让你总能瞎猫撞上死耗子!”
“你才是瞎猫!”
两人在地上打了几个滚儿后,程曜灵有意放水,被齐婴逮住,遗憾地盘坐起身,立起手掌行了个佛门礼,怪腔怪调地冲齐婴弯腰低头:
“大师,请念吧。”
“你才是爱念经的秃驴!”
齐婴毫不客气拍掉她的手,却猛然反应过来自己在哪里,立马捂住了嘴。
程曜灵大笑。
齐婴看她笑得前仰后合,自己也弯起眼睛,却放下手,绷着脸叹了口气:
“你就整我吧,我这一去朔州,咱们也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再见了,以后山长水远,或许……”
她本来是作态诓程曜灵,可说着说着,竟真的伤怀起来:“或许这就是最后一面。”
程曜灵收敛了神色,钻进齐婴怀里抱住她,认真道:“不会的,咱们肯定都能活到最后,千年王八万年龟,就奔着它们活呗。”
齐婴笑了一声,故作轻松道:“我要给你讲的这个典故,就是神龟的故事。”
程曜灵顿时五官都皱成一团,一脸“我上套了”
的悔恨。
齐婴神色骄矜如从前,语气悠悠,给程曜灵讲了庄子钓于濮水的典故。
这故事很短,大致是说,庄子在河边钓鱼时,楚王派使者请他做官,许诺将国家政务托付给他。
庄子反问使者,说楚国有一只三千年而死的神龟,被珍藏在了宗庙的堂上,问使者,那神龟是宁愿死去留下骸骨以示尊贵,还是活在烂泥里拖着尾巴自由爬行?
使者回答,宁愿活在烂泥里。
于是庄子立刻请他们回去,说他也选择在烂泥里拖着尾巴自在生活。
齐婴目光闪亮:“‘吾将曳尾于涂中’,曜灵,我要去做神龟了。”
程曜灵神色有些古怪地挠了挠头,小声嘟囔:“怎么你也要做乌龟……”
“什么?”
程曜灵登时摇头否认:“没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