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澹怀堂时,天色己近黄昏。弘历屏退左右,独坐在书房紫檀木书案后,窗外斜阳的余晖将窗棂的影子拉得细长,一道一道刻在金砖地上,如同某种无声的囚笼。沉水香在博山炉中静静焚烧,是他一贯喜欢的清冽气息,此刻却压不住心头那团纷乱芜杂的思绪。
养心殿那一关,算是过了么?
他指尖无意识地着温润的玉扳指,眼前又浮现起汗阿玛那双看似无奈、实则深不见底的眼睛。“成全你”三个字轻飘飘落下,背后却是雷霆万钧的怒意,和那近乎羞辱的旨意:三日后,一切从简。
他知道自己赌赢了什么——青樱终究能留在他身边,这场“情深意重”的戏码或许能在那些清流老臣心中,稍稍挽回些因讷尔布之事损去的名声。一个能为情所困、不惜触怒君父的皇子,总比冷血算计、结交外臣的皇子,听起来少些威胁,多些人情味。
可输掉的,却是实实在在的。汗阿玛本就稀薄的信任经此一事,只怕己所剩无几。府门紧闭,张廷玉与鄂尔泰以“教导”为名的监视如影随形,都是明证。而青樱……以那般仓促、近乎纳婢的方式进门,她的脸面,乌拉那拉家最后那点残存的体面,都被他这场豪赌押上了祭坛。
他不是不心疼。想起青樱病中苍白的脸,想起她信中那句“此生缘尽,惟愿郎君平安顺遂”,心头便是一阵锐痛。可这痛里,又掺杂着别的东西。他固然是因童年那点稀薄的情谊与她越走越近,也固然喜爱她身上那股不同于寻常满洲贵女的、人淡如菊的品格,但……这其中当真没有夹杂对乌拉那拉家残余影响力的拉拢?对讷尔布步军统领衙门旧部人脉的利用?
他自己也说不清了。情愫与算计,早如藤蔓缠树,共生共长,难分彼此。或许从他第一次在宫外“偶遇”青樱,听她侃侃而谈《左传》时,两者便己同时种下。他要的,从来就不只是美人。
而现在,美人即将入门,却成了烫手山芋,更是悬在汗阿玛眼皮底下的一根刺。
更棘手的是——他该如何面对富察氏?
想到发妻,弘历心头涌起一阵真实的愧疚。富察氏很好,端庄贤淑,持家有方,将王府后院打理得井井有条,对他更是体贴入微。她是汗阿玛亲自为他挑选的嫡福晋,是合格甚至出色的皇子正妃。他敬重她,也喜欢她。
可自己求娶青樱的举动,无疑是在富察氏脸上狠狠掴了一掌。乌拉那拉氏是什么身份?罪臣之女,家族倾颓,却让他这个宝亲王不顾体统、触怒君父地去求。未来那位侧福晋进了门,即便名分低微,可有了他这番“不顾一切”在前,这宝亲王府的后院,人心会向着谁?富察氏这个嫡福晋,还能否坐得稳?
他不是没想过安抚。可此情此景,无论做什么都显得虚伪无力。也罢,汗阿玛让他在噶哈里富察氏和高氏之间再选一位侧福晋,按制填满两位侧福晋的名额,不如就让富察氏来选。选一个她喜欢的、能让她安心的,也算是一点微末的弥补。
正思忖间,书房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接着是小太监恭谨的通传:“王爷,福晋来了。”
弘历收敛心神,沉声道:“进来。”
门被轻轻推开。富察氏穿着一身蜜合色素缎旗袍,只在袖口、领口处用银线绣着疏落的缠枝莲纹,清雅而不失身份。发髻梳得纹丝不乱,簪着几朵通草绒花,色泽温润,衬得她眉眼愈发柔和。她脸上带着惯常的、无可挑剔的微笑,手中捧着黑漆描金托盘,上面一盅冰糖燕窝正袅袅冒着热气。
“今早爷走得急,这时候才回府,想是乏了。”她声音柔和,举止娴雅地将托盘放在案上,“妾身一早就让人炖了盏燕窝,最是润肺清心。”
那温婉的笑意,熨帖的话语,像一阵春风,瞬间抚平了弘历心头些许焦躁。他心中愧疚更甚,起身接过瓷盅,触手温润,揭开盖子,清甜的香气扑鼻而来。
“这些事让下人做便是,何须亲自过来。”他舀了一勺送入口中,温热的甜意在舌尖化开,暂且压下了心底那丝苦涩。
富察氏微微一笑,眸光沉静:“下人们粗手笨脚,妾身不放心。”她顿了顿,目光在他微蹙的眉间掠过,语气愈发柔和,“爷可是有什么心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