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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9章 无痕（第1页）

寒意料峭的二月，紫禁城里那股令人窒息的低气压，并未随着年节过去而消散，反倒因乐善堂的殇事，凝成了更沉重、更晦暗的冰层，压在每个人心头。

就在这般压抑得近乎凝固的沉寂中，内务府会同慎刑司、粘杆处多方核查、抽丝剥茧的初步结果，终于如同潜行于冰下的暗流，艰难地涌至表面。一份措辞严谨、证据链却显单薄的密折，连同数份摁了指印、内容却大多语焉不详的口供笔录，被苏培盛亲手捧着，悄无声息地放在了养心殿御案那光滑如镜的紫檀木面上。

殿内只闻西洋自鸣钟齿轮细微的咔哒声，以及地龙火道偶尔传来的、空洞的呜咽。雍正放下手中关于西北粮草调拨的急报，揉了揉眉心，才展开那密折。目光扫过一行行工整却冰冷的字句，最终定格在那个被反复圈出的名字上——冯顺，人称冯三，杂役处一名寻常得不能再寻常的粗使太监。

据载，梁西妹事发后第三日，此人便以“家中老母病笃，亟待回乡侍疾”为由，向管事告假。年节前后，宫人因各种缘由短时出入本属常例，管事未曾深想，按例记档画押，便放了行。然而，自那日起，冯顺便如一滴水蒸腾于烈日之下，再无半点踪迹可寻。

“啪”的一声轻响，雍正合上了折子。他没有立刻发作，只是背靠向龙椅，右手食指与中指的指节，开始一下、又一下，规律而沉重地叩击着坚硬的案面。笃、笃、笃……声音在空旷高阔的殿宇内回旋、放大，每一声都仿佛敲在侍立一旁的苏培盛心尖上。空气紧绷得几乎要断裂。

良久，那叩击声戛然而止。雍正睁开眼，眸中寒意凛冽，声音却平静得可怕，只从齿缝间挤出三个字：“继续查。”

天子谕令既下，粘杆处的精干暗探便如鬼魅夜枭般悄无声息地散入京郊的寒雾晨霜之中，首扑南苑附近那个名为“冯家庄”的小村落。根据宫中记档，冯顺（冯三）的老家便在此处。

时近晌午，村头土路上几乎不见人影，唯有几声懒洋洋的犬吠。几骑不起眼的骡马停在一处最为低矮破败的土坯院外，柴扉虚掩，露出院内光秃的地面和两间歪斜的茅屋。为首的暗探头目，一个面色焦黄、眼神却锐利如鹰的中年汉子，略一示意，两名手下便上前，未叩门，首接推门而入。

院内正在唯一一只瘦鸡旁撒瘪谷子的老妇人，闻声惊得一哆嗦，手里的破瓢“哐当”掉在地上。紧随其后从屋内探出身来的，是个三十来岁、面有菜色、打着补丁的汉子，见状更是脸色煞白，腿一软，差点首接跪下。他们这般的升斗小民，何曾见过这般阵势？虽来人都穿着寻常布衣，但那通身的冷肃气度与腰间若隐若现的制式佩刀，己足够让他们魂飞魄散。

“官……官爷……”那汉子，冯三的长兄冯大，舌头打结，噗通一声还是跪下了，“不……不知官爷驾到，有……有何吩咐？”

暗探头目目光如电，迅速扫过这家徒西壁的院子，这才沉声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你可是冯顺之兄冯大？这位是冯顺之母？”

“是，是是……”冯大连连磕头，老妇人则己吓得瘫坐在了鸡食旁，浑身发抖，说不出完整话。

“冯顺近日可曾归家？”

“没……没有啊官爷！”冯大急急抬头，满脸惶惑与恐惧，“我三弟去年秋里进了宫当差，就……就没回来过！真的，一次都没回来过！”

老妇人此刻仿佛被这句话惊醒，猛地爬前两步，枯瘦的手扒住冻硬的地面，老泪瞬间纵横：“官爷！青天大老爷！我儿顺子……自打进了那皇城，就再没踏进过这家门啊！老婆子我日盼夜盼，就盼着他能捎个信、捎个铜板回来……可没有，什么都没有啊！”她哭得撕心裂肺，满是皱纹的脸上涕泪交流，“他要是回来过，我……我老婆子天打雷劈！我要是托人捎过信说我有病，让我烂舌根子！官爷，您明鉴啊！”

暗探头目不动声色，继续问：“他可曾托人捎带银钱或口信回家？尤其是年前，可有人代他传话，说他惦念母亲病体？”

冯大猛摇头，赌咒发誓：“绝对没有！官爷，年前年后，除了收租子的里正和换针线的货郎，就没生人进过咱这院子！三弟在宫里，是死是活咱都不清楚，哪来的银钱口信？娘的身子骨是不硬朗，可那是老毛病了，没有病得要他回来，这事村里的乡亲们都可作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