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小伙子,发什么呆呢?魂儿还没回来?”
老乞丐粗砺的声音,瞬间把顾湛拉回现实。
“行了,别在那儿自我怀疑。凡事儿都有两面性,你光看瘆人的那一面,那日子还能过吗?”老乞丐咧嘴一笑,“你想想好的一面。”
顾湛抬起眼皮,有气无力:“这还能有好的一面?身体是共享单车,脑子是公共会议室,这还能好?”
“怎么不好?你以前在那个地球副本里,是不是偶尔会冒出点……不太地道的念头?”老乞丐挤眉弄眼,一脸猥琐,“比如看见老板想给一拳,看见漂亮姑娘想……嘿嘿嘿,或者突然想从高楼上跳下去?”
顾湛一愣。作为心理医生,他太熟悉这些了。这就是侵入性思维,弗洛伊德所谓的“死本能”或者被压抑的“本我”。
“那些邪恶的、龌龊的、暴戾的念头,你是不是以前特自责?觉得自己是个潜藏的变态?”老乞丐一拍大腿,“现在破案了!那根本不是你想的!那是那个跟你共生的混蛋想的!”
“所以啊,你有啥罪恶感?你就是个背锅的。你依然是那朵出淤泥而不染的白莲花。”
顾湛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这歪理竟很有逻辑。
老乞丐来了兴致,唾沫星子横飞:“你再想想古地球那些老掉牙的书。道士说要斩三尸,庄子说吾丧我,和尚天天念叨破我执。以前你们以为是修仙,是哲学。现在看来,那是那时候的聪明人觉醒了!他们发现脑子里还有别人!”
“丧的是什么?斩的是什么?破的又是什么?”老乞丐指了指自己脑袋,压低声音,“不就是想把那些玩家给弄死,抢回身体的控制权吗?”
顾湛感觉胃里一阵翻腾。这算哪门子安慰?
这分明是把他的心理学的大厦推倒,然后在废墟上盖了一座恐怖屋。以前他还能告诉病人“接纳不完美自己”,现在难道要告诉病人“别怕,那是你脑子里的外星人在作祟,咱们找个道士把它斩了”?
“大爷……!”顾湛终于受不了了,他抬手打断老乞丐,“我求求您了,闭嘴吧。”
他揉着发胀的太阳穴,咬牙切齿:“我感觉你是在安慰我,但你其实是在拿手术刀给我补刀。我原本快要愈合的三观,让你这几句话,又给豁开一道大口子。”
“行行行,现在的年轻人,心里承受能力真差。”老乞丐耸耸肩,“不想听拉倒。反正道理你懂就好。古书上咋说的来着?纯想即飞,纯情即堕……嘿嘿,这里头的门道,深着呢。”
顾湛深吸一口气,强行把那些关于“斩三尸”的恐怖联想从脑子里踢出去。
他环顾西周,看着这个冰冷的集装箱,试图找回一点现实感。
“那……”顾湛咽了口唾沫,“既然我现在醒了,回到了赛博利亚,回到了本体。那我这脑袋里……总该清净了吧?总没别人了吧?”
老乞丐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他,眼神里充满怜悯。
“做什么梦呢?”
老乞丐嗤笑一声,“你还是没懂啊。这是一个巨大的网络,是一层套一层的俄罗斯套娃。你以为你是最外面那层?你怎么知道这具身体不是另一个更高维度玩家的登录器?”
“只要你还在思考,只要你还有‘我’这个概念,你就永远不知道,这个‘我’到底是谁发出的指令。‘我’这个概念,本身就是一堆思维的集合,它从来不是属于你一个人的。”
顾湛哑然。
那一瞬间,他感觉自己像是赤身站在荒原上,周围全是看不见的眼睛。哪怕是此刻,哪怕是在这个所谓的“真实世界”,他的大脑依然是个拥挤的公共场所,住着他不知道的房客,窃窃私语,却浑然不知。
“够了!”顾湛猛地甩了甩脑袋,像是要把脑子里的水甩干。“不能再想了,再想下去,我就真的要在这个垃圾堆里疯掉了。”
“我们赶紧换个话题。”顾湛声音有些发紧,“大爷,除了这些神神叨叨的,你还知道点什么?”
老乞丐也没再纠缠,盯着屏幕上的数据流,漫不经心地问:“你想知道什么?只要不是主脑的内裤颜色,我大致都能给你查查。”
顾湛平复了一下呼吸,找回了理智。
“你刚刚说,当我的意识去地球副本‘出差’的时候,赛博利亚的记忆会被屏蔽。”
顾湛指着自己的鼻子,眼神锐利:“那我现在回来了,醒了。为什么我脑子里空空如也?我对这个世界,对这个所谓的赛博利亚,没有任何印象?既然回归了,我的记忆库不应该解锁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