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杂物房的布帘轻轻一动。
慧娘小心翼翼地探出头来,见酒肆中已空无旁人,才长长松了口气。目光一扫满地狼藉,又看向裴涧涧,关切道:“涧涧,你还好吧?”
她又看见那一摊酒水,忍不住心疼,小声嘀咕:“可惜了一坛好酒……”
裴涧涧深吸一口气,将翻涌的思绪压下,勉强笑道:“还好,已经没事了。”
她低头看了眼碎瓷,语气轻了些:“打扫一下便干净了。”
两人各自取了工具,一人扫地,一人擦洗,动作熟稔,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
片刻后,慧娘一边拧着绢布,一边迟疑道:“也不知是不是我吓糊涂了,方才……我好像听见宋相公的声音了。你说,我是不是幻听?”
裴涧涧手上动作一顿,却未抬头,只应了一声:“不是。”
慧娘并不意外,反倒若有所思:“宋相公在长安城深得天子信赖,这次来定安县的巡官,会不会就是他?”
这一句话,倒教裴涧涧豁然开朗。
若宋淮是巡官,那他来定安的缘由,便再清楚不过。
裴涧涧很快收敛神色,淡淡道:“巡官是谁,与我们无关。我们只管过好自己的日子。”
她将碎瓷收拢,转身道:“我去把这些倒了。”
*
一日之光,转瞬即逝。
裴涧涧心里藏事,今日打发慧娘后,便早早关了店门。
时辰尚早,街头仍是一片车水马龙。夕阳的余晖将整条街都笼成金色,店铺前悬挂的布帘上的字闪闪发光,糕点的香气,扑扑入鼻。裴涧涧踏着余晖往街巷后走,慢慢消失在街角。
古朴的宅院渐渐显露在眼前,院墙里的槐树长得扭扭捏捏,枝条上抽了新嫩的绿叶。前些日子,父亲将家中的门重新刷了红漆,宅子这才显出活灵的气息。
裴涧涧推门而入,如往常一般扬声唤道:“爹爹,阿娘——”
声音落进院中,却迟迟无人应答。
裴涧涧扁嘴,生出些无奈感,父母时常如孩童般,热衷于捉弄自己。
她走向院中,舀一瓢清水,咕噜噜喝了两口,味甘清凉。不经意抬头间,她似乎发觉了一些异样。
此刻,天尚未黑,正厅的大门却紧闭着。而且,平日里热络的阮青,这么久都不出来迎她。
裴涧涧盯着正厅的大门,思忖着,莫不是,家里来了什么不寻常的贵客?
正想着,正厅的大门忽地被人从里头推开。
第一个走出来的人,让她几乎当场愣住。
祁安?
若祁安在此,那屋里的“贵客”,岂不就是宋淮?
果不其然,下一瞬,宋淮缓步而出。
他向裴父裴母作了一揖,举止疏朗而克制,随后转身,朝她这边走来。
一时间,裴涧涧不知所措。
许久未见,她该说什么?
他是否看见了她留下的书信与和离书?
他来找爹爹,是为她而来,还是另有缘由?
她脑中闪过无数种可能,却没一个能落定,宋淮并未给她半分目光,他就那样从她身侧掠过,衣袍带起一阵微风,仿佛两人只是素不相识的过客。
裴涧涧:“……”
她胸口的火气“腾”地一下蹿了上来。
这人是什么意思?装作不认识她?
她下意识攥紧了拳头,正要开口唤住他,屋内却传来父亲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