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城万县面临长江,江畔码头舟多人忙,生活气息十分浓厚,是最惹画家动心的生动场景。
我1973年到万县,“四人帮”控制期间,规定码头保密,不让画,我不甘心。我这样构思:从后山背面画层层叠叠的山城气势,其间还有瀑布穿流,再将江畔码头嫁接到画面底部的山城脚下。在后山写生又比山城正面僻静,少干扰。我先躲在一个小弄堂角落偷画了码头,然后又提着未完成的油画急匆匆走偏僻小巷赶到后山去。发觉后面有人追来,我加快步子,那人也加快步子,他穿着一身旧呢子军服,像转业军人模样,我心想糟了,公安部门追来了,码头已画在画面上了。他追上了:“你是哪里的?”“北京。”“哪个单位的?”“中央……”“你叫什么名字?”我正预备摸出工作证来,他接着说:“我是文化馆搞美术的,这里画画的人我都认得,老远见你在画,没见过,想必是外地来的,你走得这么快!我们文化馆就在前面,先去喝点水吧!”
听香
1980年的春天,我带领一班学生到苏州留园写生,园林里挤满了人,行走很困难,走不几步,便有人嚷嚷:“同志,请让一让!”原来他们在拍照,那国产的海鸥相机大概价格便宜,很普及,小青年都在学照相。那些姑娘们拍照真爱摆姿势,有斜着脑袋扭着腰的,有一手捏着柳叶的,有将脸庞紧贴着花朵的,她们想在苏州园林里留下自己最美丽的身影吧!园林里有什么好玩呢?于是嗑瓜子、吃糖果、打扑克……与其说听音乐,倒不如说显示自己手提了新式录音机更得意吧,满园都在播放邓丽君的歌,邓丽君成了园林里的歌星,不,是皇后!学生们诉苦了,无法写生,我只好采取放羊措施,宣布自寻生路去吧。
到了晚上,我的研究生钟蜀珩不见了,她回来得特别晚。她曾躲进了园林里一个极偏僻的角落,藏在什么石头的后面,悄悄地画了一天,静园关门的时候值班人员未发现她,她也没注意园林在什么时候已关门了,当她画完时已无法出园。她在园里来回转了好几遍寻不到出园的任何一个小门,最后只好爬到假山上对着园外的一个窗户呼喊,才引来管理员开了门。她说,她在园里转了一个多小时,没遇见一个游人,她才真正感受到了园林的幽静之美。我没有这样的好运气,真羡慕她遇见了园林的幽灵。狮子林的走廊里写有两个字——“听香”,道出了园林的美之所在。
犀牛洞
我看过不少溶洞,宜兴的张公洞、善卷洞、灵谷洞,桂林的芦笛岩、七星岩,南宁的××洞,贵阳的地下公园……所有这些旅游洞里都安装了彩色电灯,照耀得五光十色,色彩斑斓,但并不吸引我。
1980年我和贵州的同行们坐了吉普车去黄果树瀑布,中途,同车的人告诉我,我们将经过一个犀牛洞,里面发现一只古代犀牛的化石,化石犀牛虽已移去博物馆,但洞仍很有意思,值得一看。我为了不逆别人的心意,便勉强同意绕道去看一眼犀牛洞。洞在野山脚下,庄稼地间,刚接通一段简易的泥土公路。由生产队派人管理,卖门票,引路,开电灯。因参观的人少,洞门常锁着,我们请孩子们去村里叫来管理员。因为灯暗,洞大,深入进去曲折多变,纵横错杂的岩石变化神奇莫测,昏昏沉沉中有孙悟空闹过的天宫,有中世纪哥特式的庞大教堂,有半坡社会的村落……待到招待所吃完中饭,我不肯休息,立即凭印象勾画出在洞中的强烈感受,总觉得意犹未尽,于是我决定开车折回犀牛洞去。再次进洞,我准备了较大的画夹,借了张凳子搬进去坐下来仔细描绘。时间一久,在幽暗的灯光下瞳孔逐渐放大,处处都能看清了,我加意刻画了各个局部,将转折的来龙去脉都交代得清清楚楚,然而,我只画下了满幅呆石头,太乏味了!我灰心丧气地出了洞,那位管理员小青年也埋怨起来:“你们这几角钱门票画这么久,我们可要贴不少电费呢!”
速度中的画境
1972年,我第一次路过桂林,匆忙中赶公共汽车到芦笛岩去看看。汽车里人挤极了,没座位倒无所谓,但我被包围在人堆里,看不见窗外的景色,真着急。我努力挣扎着从别人的腋下伸出脑袋去看窗外的秀丽风光,勉强在缝隙中观赏甲天下之山色。一瞬间我看到了微雨中山色蒙蒙,山脚下一带秋林,林间白屋隐现,是僻静的小小山村,赏心悦目谁家院?难忘的美好印象,我没有爱上芦笛岩,却不能忘怀于这个红叶丛中的山村。翌晨,我借了一辆自行车,背着油画箱,一路去寻找我思恋了一夜的对象。大致的地点倒是找到了,就是不见了我的对象,于是又来回反复找,还是不见伊人!山还在,但不太像昨天的模样了,它一夜间胖了?瘦了?村和林也并不依偎着山麓,村和林之间也并不是那样掩映衬托得有韵味啊!是速度,是汽车的速度将本处于不同位置的山、村和林综合起来,组成了引人入胜的境,速度启示了画家!
监牢被卖
1960年到宜兴写生,发现一条幽静的小巷,一面是长长高高微微波曲的白围墙,另一面也全是白墙,多属时凸出时凹进的棱角分明的垂直线。两堵白墙间铺着碎石子的小道,质感粗犷的路面一直延伸到远处的街口,那里有几点彩色在活跃,是行人。从高高的白围墙里探出一群倾斜的老树,虽不甚粗壮,但苍劲多姿,覆盖着小巷,将小巷渲染得更为冷僻。我一眼便爱上了这条白色的小巷,画了这条小巷。
事隔二十年,去年我再到宜兴写生,这条白色的幽静小巷依然无恙。这回是早春,这白围墙里探出的老树群刚冒点点新芽,尚未吐叶,蓬松的枝条组成了线的灰调,与白墙配得分外和谐,我于是又画了这条白色小巷,画成了我此行最喜爱的一幅作品。在宜兴住了一个月,画了一批画,临走时许多美术工作者和朋友们来看画,他们赞扬,因感到乡土情调的亲切。只是有一位好心的老同志提醒我,说那幅白色的小巷不要公开给人看,因那白色的围墙里是监牢。
回北京后不久,中国美术家画廊邀请我在北京饭店举办一次小型个展,同时出售少量作品,售画收入支援美协活动。我同意了,展出作品中包括了我自己偏爱的那幅白色小巷,但说明此画属于非卖品。
展出结束后,工作人员来向我交代,“白色小巷”偏偏列在已售出的作品中了,我很生气,他们直道歉,说一位法国人就坚持要买这一幅。我所爱的监牢就这样被悄悄卖掉了。
今年我因事又经宜兴,匆忙中又去看望了一次白色的小巷,白墙已被拆除一半,正在扩建新楼。
牧场与毛毯
我在新疆白杨沟的山坡上用油彩画那一目了然的大片牧场,一群学生围在背后看我作画。我画得很糟,可以说彻底失败了,我的调色板上挤满了大堆大堆的各种绿色,硬是表现不出那辽阔牧场的柔软波状感。心里很别扭,傍晚躺在**沉思,探索失败的关键原因。同学们进屋来看望我,我立即坐起,偶一回头,看到刚被我躺过的**有文章了。黄黄的单一颜色的毛毯覆盖着棉被和枕头,因刚被我躺过,那厚毛毯的表面便形成了缓和的起伏,统一在富有韵律感的皱纹中,这不就像牧场吗?牧场的美感被抽象出来了!
我于是便和同学们谈开了,总结了我白天的失败,认识到要着重用线的表现来捕捉牧场的微妙变化,一味依靠色彩感是太片面了,如绿色的牧场染成黄色的牧场,构成牧场美感的基本因素不变,毛毯给了我们启示。第二天同学们在色彩画中果然用偏重线的手法表现了牧场,效果比我画的好多了!
银鳞龙
我走在故乡附近的小道上,遇见一位妇女提着一篮糕团走亲家,她刚好放下篮子整一整里面的食物。揭开覆盖的大红纸,现出一条用米糕捏塑的不小的龙,遍体密密的龙鳞,全是用五分钱的镍币嵌入龙身来表现的。这一新颖的构思和独创的手法令我大为吃惊,虽然感到太不卫生,钱币上不沾满着细菌吗!但从形式上看十分吸引人,从含义,亦即从内容讲,又充分表达了发财、吉利的好兆头。我问大嫂:这是送汤吧?(家乡方言,亲家生了孩子,送贺礼谓之“送汤”,汤饼之喜。)她说是“剥壳”,即亲家孩子种了牛痘脱痂时也要庆贺的。
冷和热
事情记得清清楚楚,但忘了是在西藏的哪一个山坡上了。我和董希文一同写生,都画那雪峰,我们进藏五个月中反正经常在雪峰下讨生活。我的画架安扎在向阳坡上,大晴天,蔚蓝的天空衬托出白亮亮的大雪山,亮得几乎使人难以睁开眼睛。画着画着,太阳愈来愈温暖,愈来愈热,我于是开始脱去皮大衣,画了不一会儿,还得脱棉袄,奇怪,太阳几乎烫人了,灼热难忍,我又脱,脱得只剩衬衣了,才感到很舒服,在那高寒的雪峰下居然碰到这样一个温暖的天然画室,太美了,而且无风。下午三点来钟我的画结束了,译员和司机同志劝我快穿衣服,说太阳很快就要落山了,而我额头还冒汗呢。待穿好衣服,去找董希文,我还不知他在何处落户呢。他躲在阴影处,太阳整天没有发现他,他正披着皮大衣在颤抖,一面流着清水鼻涕,冻僵的手已显得不太灵便。“太阳下去了,太冷了,快收摊吧!”我催他,他说从早晨到现在一直就是这么冷啊!他根本没有脱过皮大衣。
误入崂山
1975年的夏天,我和青岛几个朋友一同去崂山写生,当时青山和黄山一带不让通过,吉普车绕道李村将我们送到华岩寺下渔村旁的一个连队里落脚。送到驻地放下行李后,小车就要回青岛,有人想了个好主意:我们随车回去,到北九水下车,然后从北九水翻山到华岩寺,据说只要两个多小时,这样对崂山先认识个全貌,以便以后慢慢选景。事情就这样决定了,司机也同意绕一点道先送我们到北九水。
我们在北九水吃了饭,问清了方向路线,出发进山时将近下午一点钟。一路美景可多了,茂密的林,怪样的石,还有被遗弃了的德国人盖的漂亮别墅。渴了,随时可遇到崂山矿泉,边走边评论景色,讨论构图,说说笑笑,无拘无束,像进入了世外桃源。然而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早已看不出道路了,连人走过的痕迹也没有,我们仗着有六个人,不怕,朝着估计的方向攀登,爬过一岭又一岭,那山总比这山高,始终被陷在山丛中,总望不见海,渴了也遇不着矿泉了。日西斜,“着急”在每个人的心底暗暗升起,但却互相安慰,说没关系,离华岩寺大概不远了。傍晚了,天色暗下来,我想起白天解放军的介绍,说崂山里有狼,毒蛇也多,还曾出现过没有查清楚的信号弹……我们高高低低在杂草里乱钻,有时攀着松树跨过滑溜的峭壁,管它毒蛇不毒蛇,逃命要紧,首先要辨清海在哪一方啊!如今是方向也弄不清了,六个人又有什么办法呢,六十个人也抵不住黑暗的袭来。我们继续挣扎,但预感到糟糕的下场了。终于有人隐隐听到了广播,于是立即朝广播的方向进发,珍贵的广播声千万别停下来。我们猛赶,通身汗湿,广播的声音愈来愈近,得救了,终于在月色朦胧下绕出了山,进入了村庄,见到人家灯火时已近晚上十点钟了。这里属胶南县,我们所住的华岩寺渔村属崂山县。第二天,主人请我们吃了一顿最名贵的红鳞加吉鱼,由公社的拖拉机将我们送回崂山县住址。后来别人捡了一块很坚实的崂山石送我,我请王进家同学在上面刻了四个大字留念:误入崂山。此石迄今保存在我的案头。
想起了雪花膏
万幸逃出了崂山,深夜叩门,住进了生产队的一间什么屋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