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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安全感（第1页）

第七章安全感

无论任何时候，每当谈到婴儿和儿童的基本需求时，我们就会听到“孩子需要的是安全”这个说法。有时候我们可能会觉得这是明智的，而有的时候我们可能会对此表示出怀疑。我们可能会问，“安全”这个词，究竟是什么意思？父母的过度保护会使孩子感到痛苦，这与那些让孩子感到不可靠的父母一样，都让孩子感到混乱和恐惧。显然出于安全考虑，父母很有可能给予孩子太多的限制和保护，而我们也知道孩子确实需要感到安全。那我们该如何梳理清楚，并解决这个问题呢？

那些能够在一起维持家庭生活的父母，实际上提供了对孩子非常重要的东西。自然，当一个家庭破裂时，孩子们会因此受到极大的伤害。但是，如果我们只是简单地告知孩子们，仅仅注意“安全”的因素，你可能会觉得这个解释中缺少了点什么。孩子们会对这样的安全声明产生质疑，这个质疑会让他们试图去挑战，去突破这种安全。只注重安全的极端想法可能认为，能让孩子安全成长的地方，只有监狱。这实在太荒谬了。当然，我们也可以在任何地方发现精神的自由，即使在监狱里。诗人洛夫莱斯（Lovelace）写道：

石壁不为牢，铁笼非桎梏。

这句诗意味着，和被紧紧束缚的真实肉身相比，思想往往具有无限的宽广度。人们必须自由地、以充满想象力的方式生活。自由是一个基本的、不可或缺的关键元素，它能引发人们身上最美好的东西。然而，我们不得不承认，有一些人是无法生活在自由中的，因为他们既害怕自己，也害怕这个世界。

为了梳理清楚这些想法，我认为我们必须将发展中的婴儿、儿童、青少年乃至成人都纳入考虑范围，不仅要追溯个人的发展史，还要追踪这些个体在发展过程中所需要的环境条件。当然，当孩子们开始能够享受给予他们的越来越多的自由时，这同时标志着他们正在健康成长。我们抚养孩子的目的是什么？我们希望每个孩子都能逐渐地获得安全感。必须在每个孩子的内心建立起某些信念，让他们认为世界不仅是美好的，而且是可靠的、持久的，或者相信在受伤之后能够被修复、被毁灭之后能够重生。

问题在于，这种安全感的建立是如何发生的呢？是什么东西让孩子对周围的人和事物都有信心，带来了令人满意的稳定状态？究竟是什么能带来我们所谓的自信心？这么重要的东西是先天的或个人因素吗，还是来自道德规范或后天教育？必须有个榜样以供模仿和复制吗？外部环境的条件提供是必需的吗？

我们可以回顾一下人类情绪发展的各个阶段，每个孩子都必须经历这些阶段，最终成为一个健康的成年人。这个过程需要花很长的时间才能完成。在这个回顾中，我们会谈及个体成长与生俱来的进程，以及人类凭借自身能力成熟起来变为成人的方式（必然是非常复杂的）。

然而，在这里，我想谈谈环境的供给中我们父母以及社会所扮演的角色，所起的作用。

恰恰是环境使每个孩子的成长成为可能。没有足够可靠的环境，孩子的个人成长就不可能发生，或者这种成长必定会被扭曲。由于没有两个孩子是完全一样的，这就要求我们需要去专门适应每一个孩子的需求。这意味着，任何照顾孩子的人都必须了解这个孩子，并且养育工作必须建立在与孩子的生动真实的关系的基础上，而不是建立在学习和机械应用的基础上。

我们通过持续可靠的在场，以及始终如一的自我呈现，为孩子提供了一种稳定的环境，这种稳定不是僵硬的，而是生动的、有活力的、人性化的，这使婴儿感觉安全。婴儿在这样的环境下才能够成长，并建立各种关系，才能够从中吸收经验并对这些经验加以模仿、复制。

当我们为孩子们提供安全保障时，我们其实同时在做两件事。一方面，由于我们的帮助，孩子可以免受意外事件的伤害，免受无数令人讨厌的外界侵扰，以及避免一个未知世界所带来的危险。同时，另一方面，我们的保护使得孩子远离了他们的冲动，不受自己的冲动影响，以及让孩子远离了将这些冲动付诸行动所可能产生的可怕后果。

我必须再次强调，非常小的婴儿绝对需要照顾，他们还不能靠自己生活。他们需要被抱着，需要被挪动，需要被清洁，需要被喂养，需要待在合适的温度下，需要免受强风和巨响的侵扰。他们需要自己的冲动得到满足，他们还需要我们理解他们的自主性。在这个早期阶段没有太大的困难，因为大多数情况下，每个婴儿都有一个母亲全然地关注着他，并忙于满足她的婴儿的需求。

在这个阶段，婴儿是安全的。当一个母亲在婴儿的生命初期顺利地完成了这一任务时，孩子的困难就不属于外部世界侵扰的问题了，而是属于生活中以及内在世界各种情感、感受的冲突。在最令人满意的环境中，在婴儿得到足够好的照料带来的安全感中，婴儿开启了他个性化、个体化的生命历程。

顺利成长的婴儿很快就能够保护自己，抵御不安全的情境侵扰。但在最初的几周或几个月里，他们刚刚出生，能力还很薄弱。因此，如果得不到母亲的帮助，当遇到困难或不利的事情发生时，他们的人格发展就会在发育过程中扭曲。在这个早期发展阶段，婴儿需要建立起安全感，建立一种不会让自己遭遇失望的期望。挫折——嗯，是的，这是不可避免的；但是失望——哦，不行！他相当的直截了当。

我们现在关心的问题是，当孩子建立起安全感后，究竟会发生什么呢？在我看来，安全感建立之后，接下来是一场反对安全的长期斗争，即针对环境中所提供的安全而战。在最初的保护期过后，母亲逐渐将世界介绍给孩子，每个孩子都作为一个个体扑向新鲜的世界，他们抓住每一个新的机会，去自由地表达，冲动行事。这场反对安全和控制的战争将持续贯穿整个儿童期。

继续加以控制是必要的。父母仍然要持续不断地维持一个纪律框架来管教孩子，就像石头墙和铁栏杆一般坚固。但只要父母们在设定规矩时，了解到每个孩子是什么样的，去关心孩子作为“人”的发展，他们就有能力欢迎和接受反抗与挑战。他们继续作为和平的守护者，行使其监护人的功能，但他们同时能预料到孩子们无法无天的捣蛋行为，甚至是反叛和革命。幸运的是，在大多数情况下，通过想象中的生活和游戏，以及借助文化经验，孩子和父母都可以获得安慰，得到解脱。随着时间的推移，健康的孩子有能力在面对明显的不安全情形时，依然让自己获得一种安全感，例如，当父母一方生病或去世的时候；或当某人行为不端，做错了事情的时候；或因某种原因，家庭破裂的时候。

孩子们需要不断检验他们是否还要依赖父母，这种测试会持续很长时间，直到他们准备好为自己的孩子提供安全的条件为止，甚至还在那之后。青少年的特点就是以非常个性化的行为去探查所有的安全措施，以及对所有的规章制度和纪律条款进行测试。所以，通常当发生这样的事情时，即表示孩子们确实接受了这个世界是安全的这一个基本假设。他们信任父母早期良好的养育，因为他们曾经充分拥有过这种好的感受，从此他们将一直携带着这种安全感，并通过他们对父母、对其他家人、对学校老师、对朋友以及对各种各样的人的测试检验，这一安全感被不断地强化。当他们发现这些规矩牢固得像锁头和螺栓一样牢牢紧锁时，他们可能会爆发抗拒，想办法反复尝试解除或打破这些规矩的办法，一次又一次冲出去。否则，他们就整日蜷缩在**，听着阴郁的蓝色爵士乐唱片，觉得自己毫无用处，深陷空虚无聊之中。

为什么青少年需要反复做这样的测试？我认为，正是因为他们会遇到令人恐怖的、新的且强烈的情感，他们想知道那些外部的控制是否仍然还在。但同时，他们又要证明自己有能力打破这些控制，并亲自建立起自己的规矩。健康的孩子确实需要感受到持续存在的控制，但这些纪律和规矩必须由那些有能力被爱和被憎恨，有能力面对被违抗也依然可以依赖的人提供。

单纯机械式的控制是没什么用的，恐惧不能成为遵守规矩的好动机，也不能激发孩子内心中真正的顺从。我们和孩子之间必须建立起一种鲜活的关系，才能让孩子们拥有必要的、能满足自己真正成长需求的自由空间。真正的成长将带给孩子或青少年以成人的责任感，特别是为下一代孩子们提供安全的成长环境的责任感。

我们能从创意性艺术家各种各样的作品中看到相似的情形。他们做了一些非常有价值的东西和事情，他们不断地创造着各种新的形式，并为了创造出更新的东西而不断地突破自己。当现实生活以一种活生生的方式威胁、摧毁着我们的存在和真实的感觉时，是这些艺术家让我们保持生命的活力。在所有人中，艺术家们能最好地提醒我们，对我们而言非常重要的冲动和安全感之间的斗争是永恒不变的，而且只要我们的生命持续下去，这种斗争就会持续在我们每个人的内心深处。

健康的孩子们会发展出对自己和别人足够的信赖，以此应对来自他人的各种各样的外部控制；来自外部的控制已经变成了一种自我控制，在自我控制中，各种内心冲突已经提前在内部被解决和修通了。所以，我看见了这样一条路径：在生命的早期阶段，良好的条件和环境会让孩子发展出安全感，这种安全感使孩子具有了自我控制的能力。而当自我控制能力建立起来以后，一切来自外在强加给孩子的安全顾虑，对孩子而言就是一种侮辱。

【196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