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后,阿贺领着云岫走进了他们这几日暂居的院落。
一行人踏入院门时,明烛正躺在梨树下的秋千上,一旁石桌上放着顾从山帮她向姜氏侍女讨来的绢帛。绢帛以炭笔绘出繁复纹路,回环相嵌,一眼难以窥得全貌。
望着上空花枝,明烛手里有一搭没一搭地拋着玉简,不知在想什么。
脚步声响起,像是察觉有人来,她接住玉简,没有再动作,直起身看了过来。
对上明烛目光时,就算是见惯了各色美人的云岫,眼底也不受控制地闪过一丝惊艳。
的确生得一副好容色,她心下感叹,目光控制不住地在明烛脸上多停了停。生得好看的人,总会让人忍不住多看两眼。
就算她别无所长,只是放在身边看着,也觉赏心悦目了。
顾从山从廊下走过,见到阿贺,双眼一亮,他绕了一圈没找到人,还在想她会去了哪里。
惦记着为阿贺寻亲的事,顾从山如今伤势有所好转,立刻便打算领她出门,没想到一时之间竟然不见她人。
刚要说话,他看见了带着三五护卫随阿贺而来的云岫,迟疑地停下脚步。
虽然不认识,但看起来身份好像就一般,他们是?
云岫扫了他一眼,打量中分明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意味,随后才抬手施礼,自报家门:“我为晋都长孙氏郎君随侍,少君途经平襄邑,受姜氏相请,在此客居两日。”
她礼数周全,但这不是因为如何尊重明烛和顾从山,而是自矜身份,觉得言行举止皆不能失了长孙氏的体面。
顾从山慢半拍地向她回礼,长孙氏……
那个晋国正卿的长孙氏么?!
“不知姑娘前来,有什么指教?”他小心翼翼地开口,不知道这等身份的人物,怎么会和他们扯上关系。
云岫没有回答,看向不曾起身回礼的明烛,微不可见地皱了皱眉,不过还是决定不在这些细枝末节上计较,开口道:“我听闻,归冥曲是你授她的。”
她说着,点了点一旁的阿贺。
“是,”明烛对上她的目光:“那又如何?”
见明烛承认,云岫微微扬起下巴,神态隐有倨傲:“此曲得少君赏识,我来,是想给你一个侍奉少君的机会。”
“你虽修为不济,但留在少君身边做个侍女尚且可行。”
终归生得一副好容色,眼下看来是少了些规矩,不过教上她一段时日,想来就知道进退了。
顾从山听着云岫施恩般的语气,总觉得有些怪怪的,曲子得了长孙衡赏识,所以让明烛去他身边做个侍女?
随着云岫话音落下,明烛挑起了眉头:“你的意思,是要我去做他的奴婢?”
语气显然没有半点阿贺之前听到这话时的受宠若惊,对云岫口中的长孙氏显然也敬意欠奉。
云岫脸上失了笑意:“你可知少君是何等人物,能做他的奴婢,是你的荣幸!”
就算是长孙衡身边侍奉的仆从,也能着华服食珍馐,何况如她这等散修,也只有在长孙氏这样的大族中,才能习得不会流传于外的术法心诀。
如今自己给了她这样的机遇,她竟还不知道珍惜!
可惜这番话对着半点常识也没有的明烛讲,和对牛弹琴也没什么差别了,她若有所思道:“原来为人奴仆,也算荣幸?”
说着,她脸上不知因何勾起了一点笑意。
察觉明烛神情变化,凭连日来对明烛的了解,顾从山心下顿时生出不妙预感。他试图说些什么来挽救局面,却还是慢了一步。
“这样好了,不如让你的少君来做我的奴仆。”她神情认真,半点没有玩笑的意思。
她没有拒绝云岫的提议,不过明烛不喜欢做别人的奴仆,所以不如长孙衡来做她的仆从好了。
既然做长孙衡的侍女是她的荣幸,那做她的奴仆,为何不是他的荣幸。
在明烛看来,道理就是这么简单。
但别人显然不这么认为,随着她话音落下,云岫惊怒交加地看了过来,她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或许是惊怒太过,这位自恃身份的长孙氏世仆一时竟说不出话来,何止她和身边护卫,连阿贺也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一旁,顾从山几乎不敢去看眼前的人会是什么脸色,他就知道!
没有人再开口,场面陷入突如其来的安静,僵滞的气氛中,那阵不知从何处传来的笑声就显得分外突兀。
数道视线循声望去,只见坐在墙头的少年笑得直打跌,也顾不得再隐匿自己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