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赛琳才回过神来。
“清点好人数,上船吧。”
从纽芬兰沿岸的圣约翰斯港,到大洋彼岸的英吉利海峡,走北大西洋航线,历时五周航程。
赛琳并非经验不成熟的菜鸟,但她仍然要做最充分的准备。跨洋航线之所以难度大,是因为不光要考虑补给、船体磨损、船员的心理状态等诸多内在因素,还要面对极其复杂的海况。
每年的春夏时节,格陵兰岛冰盖崩解,产生的冰山会随着寒流南下,伴随着漫无天日的浓厚海雾,威胁到纽芬兰至冰岛航段的船只。一旦航行疏忽,极容易迷失方向,致使触礁而亡。
好在赛琳的船上有最精湛的领航员,对海况熟知的一众水手,她自己又是技术极好的舵手。船上原本百来号人,但有三分之一的船员并未跟随本次的出航,这是出于节省物资的需要。
船上已经满载物资,甚至放不下其他的货物,仅仅是甲板上这六十多人,要吃饭,要喝水,当然也要饮酒,足足三十多天的海上漂泊,没有娱乐,再没有酒,水手很快就会被逼疯掉。
赛琳的船上还禁赌。
虽说船长本人对赌博的态度是很宽容的,甚至船只靠岸时,她自己也偷摸去赌场小试两手,可一旦被她发现在船上私自赌博,无论参与人数多少,金额大小,都会立刻被驱逐到岸上。
禁止赌博,禁止纵欲,禁止讨论船上的黑修女们,这艘船上的规矩比别船更严苛,可为何众多水手仍然趋之若鹜?当然是因为赛琳船上的水手有最好的待遇,能分配到更多的战利品,你也不可能在任何一艘船上找到比克莱门汀更讲义气的船长,她甚至会为船员去手刃仇人。
赛琳知道她的名讳,连同“黑修女”号都受到许多水手的青睐,可扬言人人都想上她的船,这实在是太夸张了,但最近,确实有一些奇怪的人都盘算着上她的船,这让她心中生了疑。
更有一个神秘阴湿斗篷面具跟踪男,声称和她失踪五年的未婚夫认识,却绝口不提其中的隐情。他叫爱什林,全名爱什林·伯温,当然,假名的成分居多,毕竟他从不以真面目示人。
其余的,一个流落拿骚的纯情富家公子哥,一个知晓人鱼秘辛的中国船医,赛琳接纳前者,后者她暂时还把握不住。就这样,局面又回到一开始——船长带回了两个来路不明的男人。
起锚。
启航。
踏上前往伦敦的旅程。
去吧,去吧,一切都是崭新的。赛琳站在船头,迎着湿润的海风,一缕碎发绕过她的鼻梁,朦胧的酥麻感,勾勒出心里几分迷茫。预想着抵达伦敦之后会发生的事,此刻名为“等待”的航程就变得格外漫长煎熬,她掩埋在过去的墓土里,等待了多久?她比任何人都急不可耐。
那个宿命般的对答。
唾手可得了。
快些吧,再快一些,风儿快把空旷的空帆鼓满。赛琳很急躁,心有不甘,没有人懂她。任何一个人都不了解她孤寂而焦渴的灵魂。他们被她轻佻的外壳蒙骗,没看到她浇不灭的本质。
那是一颗垂死的火种。
闭眼是天亮,睁眼已经是天黑。赛琳从伸手不见五指的船长室中醒来,她心中想着事,尽管已经清醒,仍然在自己的吊床上赖了一会儿。直到特蕾莎来敲响她的房门,叫她出去吃饭。
“是生火做的饭么?”她问。
特蕾莎回答,“您需要的话。”
赛琳想了想,在吊床上翻了个身,背朝着门的方向,“算了吧,没胃口,不用额外开火了。”
门口,却并没有脚步声远去,特蕾莎径直推门,走了进来。她站在破旧的吊床边,俯下身,头顶的黑纱遮挡住门外投射进来的光线,在赛琳紧闭的眼睛上盖住一片更深的阴影,像一片水浪温和的良港。赛琳完全信任她,任由特蕾莎将那冰冷而干枯的手背贴住她滚烫的额头。
“您流了很多汗。”特蕾莎担忧地道。
“呃……我感觉浑身都有点……烫?”
特蕾莎闻言,立刻点起屋里的煤油灯。船体在轻微地摇晃,仿佛母亲的怀抱。赛琳在昏火下的脸色苍白,又有不正常的红润。她嘴唇干燥,唇纹像干枯的土地裂缝,不复往日的健康。
“您可能发烧了。”
“我不那样认为……”赛琳从沙哑的喉咙里滚出一声轻笑。船长是强大的,无坚不摧,通常以这样的形象示人。特蕾莎叹息一声,突然解开赛琳的衣衫,这回赛琳不再是无动于衷,而是尽力抗拒,只可惜已经晚了。她沾满鲜血的纱布暴露在视线里,由于突然动作,血渍扩大。
更糟糕的是,当她试图掰开赛琳紧握衣襟的手,却发现她的右手上缠绕着纱布,包扎的技术分外潦草,明显是自己弄的。右手是需要握住刀枪的,此刻的赛琳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孱弱。
“……您!”特蕾莎的脸色太难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