谣言这东西,向来比长了腿的瘟疫跑得还快。
日上三竿,那段关于“太妃认王妃为相妻”的段子,己经在京城各大茶楼翻出了十八个花样。
甚至有那脑子活泛的赌坊,己经开了盘口,赌这位庶女出身的摄政王妃,能在太妃那棵大树下乘凉几日。
苏锦言坐在妆台前,听着青黛一板一眼地汇报外头的风言风语,手里却捏着那枚引发轩然大波的白玉梅花簪,神色复杂。
这哪里是乘凉的大树,分明是一块烫手的山芋。
“主子,查清楚了。”青黛压低了声音,像是怕惊扰了那簪子上的魂灵,“这簪子名为‘寒玉髓’,是先帝爷当年亲手在昆仑冻石里开出来的料子,统共就磨了两支。一支随先皇后入了泰陵,这一支,在太妃发间戴了整整二十年,从未离身。”
指尖触碰到玉石的寒意,顺着苏锦言的指腹一路钻进心里。
二十年的贴身之物,昨儿个还在太妃头上,今儿个就到了她这儿。
这都不是暗示了,这是太妃拿着大喇叭在京城权贵圈耳边喊话:这丫头,我罩了,但也把你架在火上烤了。
既是烤,就得烤出点香味来。
苏锦言将簪子端端正正插入发髻,起身理了理衣摆:“备车,去裴府谢恩。”
没有一般女眷登门谢恩时的珍珠玛瑙、名贵补品,苏锦言的手里,只提着一只极其朴素的竹编书箱。
裴府的门槛高,气势却沉。
进了内堂,裴太妃正闭目捻着佛珠,听见动静,眼皮都没抬一下。
“臣妾给太妃娘娘请安。”
“免了。”太妃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只那双睁开的眼睛里,透着一股子把人看穿的犀利,“外头传得沸沸扬扬,说哀家把你当成了这大梁朝未来的女相。你倒是沉得住气,不带金银,带了个破箱子来?”
苏锦言也不恼,从箱子里取出一卷宣纸,缓缓展开铺在太妃面前的紫檀案几上。
“金银俗物,太妃娘娘见得多了。臣妾斗胆,带了一卷《京畿米价七日波动图》,还有这三份从城西流民手中收来的粗布样张。”
那图表画得极怪,横竖线条交错,那是现代统计学的K线图雏形,虽简陋,却一眼能看出粮价走势的诡谲起伏。
裴太妃捻佛珠的手指停住了。
她倾身细看,指尖在那几处异常陡峭的波峰上点了点:“这是有人在囤积居奇,人为抬价。”
“娘娘圣明。”苏锦言指着那几块布料,“流民织布换米,这布虽粗,却实打实能御寒。如今米价被人为操控,即便王府大开粮仓,也不过是杯水车薪。有人想把这潭水搅浑,好从中渔利。”
太妃抬起头,目光终于落在了苏锦言发间那枚白玉簪上,眼神微不可察地柔和了一瞬,随即又化作更为锋利的审视。
“若哀家把协理宗室春赈的差事交给你,你接手后的第一件事,做什么?施粥?还是平抑粮价?”
这是考题。
苏锦言迎着太妃的目光,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声音清脆得像玉石相撞:“都不是。臣妾第一件事,是查账。先查各府名下庄田虚报免税之数,尤其是那些打着‘慈善’名义,实际上连一粒陈米都舍不得往外掏的世家大族。”
屋内静了半晌。
“好。”裴太妃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股子血雨腥风过后的通透,“去吧,别把哀家的簪子摔了。”
回府的马车上,气氛比来时凝重得多。
青黛跪坐在车厢角落,手里攥着一张刚收到的密信,神色紧张:“主子,您料得没错。柳妈妈昨儿半夜像是被狗撵了一样,偷偷摸进了宗人府的文书房。咱们的人看得真真的,她往当值的小吏手里塞了一张五百两的银票,想要把苏家前年那几笔庄田的赋税记录给这一笔勾销。”
苏锦言靠在软垫上,闭目养神,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膝盖。
“看来苏婉柔是真的急了。知道我在查地契,这是想赶在火烧眉毛前把屁股擦干净。”她猛地睁开眼,眸底寒光乍现,“可惜,越描越黑。”
夜色如墨,摄政王府的书房内灯火通明。
苏锦言将吴伯年送来的地契副本,与户部存档的拓本并排摊开。
两相对比之下,其中的猫腻简首令人发指。
“苏家名下这三处位于通州的千亩良田,竟然挂在‘皇庄附属’的名义下,免了整整五年的税。”苏锦言指着拓本上一枚鲜红的印章,语气森然,“而这个经手盖章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