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股甜香极淡,像是在盛夏正午骤然绽开的一捧白兰,又裹挟着几分雨后泥土的腥气。
苏锦言微微侧身,借着低头理袖口的动作,不着痕迹地避开了那阵随风扑面的香气。
这味道不对。
她母亲留下的那本秘籍里提过,江南有一种名为“醉仙灵”的秘药,能让人在熏香的撩拨下心神恍惚,若是在人多嘈杂处待久了,轻则御前失仪,重则当场发癔症。
苏锦言掩在袖中的指尖轻轻捻了捻,心里冷笑。
这苏婉柔果然还是老三样,除了下毒就是栽赃,手段虽然老掉牙,倒也确实够狠。
“众位夫人快瞧,这就是尚书府嫡长女的手艺,当真是不负盛名。”
尚衣局内,一众命妇围拢在长案前,对着那副缓缓铺开的“双凤朝阳图”发出阵阵惊叹。
苏锦言抬眼望去,只见赤金线绣出的凤凰翎羽在烛火下流光溢彩,两只凤鸟盘旋于日轮之下,针脚密实得几乎看不见底布。
这种绣法在京城极其罕见,寓意更是大胆到了极点——嫡统承天,这是明摆着在替昭阳宫那位摇摇欲坠的贵妃撑腰。
“妹妹,这双凤图讲究的是个贵气。母亲常说,咱们这种人家,最要紧的就是正统。”苏婉柔转过头,眉梢眼角都挂着一种胜券在握的怜悯,“你的那副‘万象图’若能绣成,想必也是极具民间奇巧的,即便粗陋些,想来圣上也会体恤你那份……庶出的心思。”
周围响起一阵刻意压低的轻笑声。
这种段位的嘲讽对苏锦言来说,连挠痒痒都嫌轻。
她面上不显,只是温婉地笑了笑,亲手将一卷平平无奇的绸缎放在了不起眼的侧案上。
“长姐说的是,我的手艺自然比不得长姐,只能在‘实在’二字上下下功夫。”
那卷轴外层只是一副寻常得不能再寻常的山水绣,针法甚至有些生疏。
可只有苏锦言自己知道,在那层轻薄的丝绸之下,她用特制的蚕丝混着细如发丝的银线,织就了一张覆盖大庆全境的漕运路线图。
每一个针脚的疏密,都对应着十三省在荒年里的灾情节点;每一处河道的转折,都标注了密不透风的皇粮调度路线。
这是她连日来熬红了眼,凭着脑海中生母留下的江南商道布局,一点点拓下来的。
在这个以农为本的朝代,这不只是一副绣品,这是大庆朝往后十年的命脉。
“王妃,请随老奴来验一验这绣品的尺寸。”
尚衣女官宋嬷嬷走上前,语气公事公办,可就在她弯腰接过卷轴的刹那,那张常年冷硬的脸上划过一丝决然。
两人错身进入内殿的阴影处,宋嬷嬷手脚利索地将卷轴塞进一处带有暗扣的密格,随即借着转身的掩护,在苏锦言耳边极快地低语了一句。
“贵妃己经下了死命令,让内监在明日大典前彻查所有‘涉军纹样’。若是被查出你这绣品里藏着地图,便是谋逆的大罪。”宋嬷嬷声音紧绷,“明日献图,切莫让真迹露面。那副替代的山水,老奴己替你备好了。”
苏锦言心头一凛,袖中指尖微微收紧。
果然,贵妃这是想一石二鸟。
先用“醉仙灵”让她在御前失态,若是不成,还有一招“意图谋逆”等在后头。
“多谢嬷嬷提点。”苏锦言垂下眼睫,掩盖住眸底一闪而过的杀意。
她早知道对方会动手,只是没想到,她们会连这点子体面都不要了。
当夜子时。
窗外突然炸开一声惊雷,细密的雨丝像是无数根钢针,斜斜地刺进长廊的阴影里。
苏锦言刚合上账本,便听见一阵急促而细碎的脚步声在门外停下。
“主子!不好了!”
小芸浑身湿透,发丝凌乱地贴在苍白的脸上,推门而入时甚至险些跌了一跤。
她死死攥着衣角,嗓音颤抖得不成样子:“西廊火起!有人泼了猛火油,正对着尚衣局存放绣品的库房点火呢!”
苏锦言端着茶盏的手稳如磐石,她慢条斯理地吹了吹浮沫,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询问明日的天气:“别慌。火,烧得大吗?”
话音刚落,一道黑影如鬼魅般掠过窗棂,落地无声。
是哑九。
他怀里像是拎着两只半死的死狗,随手往地上一甩,两个穿着夜行衣的男人便在青砖地上,嘴里塞着浸了的布团,发不出半点声音。
“主子,抓住了。这两人首扑您的樟木箱,火油刚泼出一半。”哑九单膝跪地,从其中一人怀里摸出一枚只有半个掌心大的蜡封信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