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砚磨好墨,正在贾珠身边侯着,听到他的名字赶忙过来垂手立住。
“叔叔当真带了个高人回府?”
“回珍大爷,确有其事,今儿早上小的们都看见了,明三爷大冷的天一身单衣在花园里练剑,着实好剑法,练完剑还在园子里打坐一个时辰。”
“叔叔快给我引见引见这位明三爷。”
“高人的爱徒,自有几分脾气,他不爱同俗世中人打交道。你先不要急,往后他都住在这里,还怕说不上话?今日一起吃锅子,你先认识认识。”
“多谢叔叔指点。”
贾言又交代道:“别看他年纪还没你大,却尽得高人真传,那酒就是他酿的。若不是父母双亡,师父又要远游,他哪会来府里长住。”
“侄儿懂得,哪敢得罪叔叔的贵客。”贾珍保证着,又追问,“叔叔哪里认识这样的高人?”
“也是机缘巧合,我同那老道长成了忘年交。昨儿我出门就是为了接这个见明弟弟。”贾言故意说的亲密,好让贾珍传话给贾敬,这样才好忽悠不是。
“侄儿一定好好孝敬明叔叔。”贾珍口声一转,极为上道。
贾言笑了:“你别耍宝,只怕你不知深浅,欺他年纪小,得罪了他。人比你小两三岁呢,用得着你叔叔长叔叔短的孝敬。”
“我只尽我的心。”贾珍笑嘻嘻。
贾言不理会,起身说:“走,去看看珠哥儿的字。”贾珍随即跟上。
两人移步至书桌旁,贾言制止贾珠停下的动作:“你写你的,我们随便看看。”
贾珠悄悄吸一口气,沉腕继续。贾言拿起写好的一张,认真看了才道:“珠哥儿这字写的着实不错。”
贾珍附和着点点头:“比我强多了,我这个年纪那字根本不能看,又没珠哥儿这定力。”
贾珠正好写完一张,便停了笔,恭声道:“父亲说我这字还没摸着门槛,还得苦下功夫。”
贾言道:“这话我不爱听。我知道你父亲,心里满意,嘴上也不说,怕夸坏了你,其实哪里这般不禁夸。好就是好,好说明有长进,这就有继续努力的动力。挑不好讲,虽也是想勉励人奋进,怕人骄傲,可一味只讲不好,那时间长了岂不是让人真觉得不好不行,反而可能失去信心原地踏步。何况好与不好也是各花入各眼,我觉得好,你父亲不一定觉着好,反之亦然。这世上凡是评价的话,我们得学着自己判断,不能只信他人之言。珠哥儿,你看这同一个字有什么区别?”贾言指着两张大字里的同一个字。
贾珠道:“这张写的结构紧密,布白空间小。另一张结构松散,失了大字的气势。”
“你看,你自己就知道好在哪里,不好又在哪里,自然知道往哪里改进。你年纪尚小,可能很多时候无从判断,对于长辈、前辈之言,可以多听,但不要忘记也要多想。慢慢的,等你大了,就会厘清你对自己的认识与他人对你的认识,不至于将他人对你的期望与你内心真正的渴望混淆。”
贾珠细细思索话中之意,但毕竟年幼,一时难以体悟太深,试探着回了一句:“就像‘孟子曰尽信书,则不如无书’。”
“瞧,这是会举一反三了,看来咱们珠哥儿已读出心得。”贾言赞道。
少有被称赞的贾珠面露几分羞怯,一向苍白的脸上总算有些许红润之色。他觉得大老爷这翻话意有所指,只是短时消化不了,便细细记在心里,准备日后好好琢磨。
贾珍立在一旁,似是自语又似是疑问:“他人的期望如何?内心的渴望又如何?”
贾言道:“好比写字,若真心喜爱,无论寒暑为着心中之爱刻苦练习、流泪流汗也都该着,这便是内心的渴望。若不好此项,只因人说一句这字不行,非要花大功夫练成,这便是满足他人的期望。其实对多数人来说写字不过是一项技能,日常文书过得去便可,好与不好的又有什么相干。一个人的精力始终有限,我们要将精力放在真正值得的地方。”
贾珠觉得大老爷的每句话似乎都有道理,却又与他平日接受的教导不一致。父亲总说若连字都写不好还做什么读书人,岂不是让人笑掉大牙。究竟哪一种是对,哪一种是错?
眼见贾珠苦着一张小脸,贾言知道不能操之过急,笑着揉揉贾珠的小脑袋,“瞧你这小脸皱的,比我脸上的皱纹还多。今日是我的不是,平白扯出这许多话,有些等你长大自然就明白了,不必急于一时。现在咱们先做重要的事。”
“什么重要的事?”头顶的大手温暖干燥,贾珠第一次被男性长辈这么摸头,一时脑袋晕晕的,下意识问道。
“吃锅子。”
这三个字成功拉回贾珍元春的注意力。贾珍刚才呆愣了好一会儿,而元春则悄悄竖起耳朵听这边的话,暗暗记在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