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王夫人正歪在榻上午睡,忽听见有哭声,问是怎么回事。丫鬟来回:“琏二爷想吃奶,奶娘正哄着不让吃。”
昨夜未曾好睡,一早又去老太太屋里,才回来没多久,正有些睡意,这一吵难免烦躁。王夫人皱着眉道:“想吃给他……”说到此顿住,想起大老爷交代不让再吃奶,话锋一转:“大老爷既吩咐过,去告诉赵妈妈,让奶娘先家去几天,待在琏哥儿跟前什么时候才能戒掉。”
“只是琏二爷哭了有一会子。”
王夫人慢慢起身:“走去瞧瞧。”来至耳房,赵妈妈正红着眼睛抱着贾琏哄,哭声倒是渐小,只抽搭得厉害,看着好不可怜。
“琏哥儿饭吃的怎样?”
“回二太太,饭进得倒香,只是突然要戒奶,不习惯。”赵妈妈回道。
“能吃饭就好,让小子小丫头们多想法子陪着他玩,有玩的也就不想那口了。”
“是。”
“既要戒了,也不用再寻新奶娘,原来的两个奶娘先送回家。”
“万一二爷闹着不肯吃饭……”赵妈妈迟疑道。她是贾琏出生时就跟的乳母,先头大太太的人,喂了半年,有新奶娘接替便只管照看小主子,并管底下的奶娘丫鬟等。
“我也担心。要说咱们这样的人家,多吃两年奶算什么,只是你们大老爷发了话。我不过是担个照看的名儿,琏哥儿的一切还是得大老爷做主。”王夫人脸上现出心疼和无奈。
“昨儿老太太也说不要委屈二爷。”
王夫人面上一寒:“老太太自然心疼孙子。只是总要有这么一天,早些还好戒。其实也就是熬几天,说戒也就戒了。只怕停两日吃两日,那才不好戒呢,不止琏哥儿多受苦,到时大老爷问起,都是你们的不是。”
赵妈妈只得低头应是。
“那奶娘让她们先回家养着,若琏哥儿真吃不下饭再说。”王夫人轻轻留下一句便款款走了。
赵妈妈抱着还在抽噎的贾琏,鼻子一酸,终忍不住流下泪来。大老爷一个爷们,哪懂得小儿脾胃娇弱,奶水比日常饭食更易克化。奶娘们三五个月便要换,每日好吃好喝,奶水里全是精华。有时病了怕药霸道,也是让奶娘吃了再喂奶水。
二太太两个孩子的母亲,明知道奶水的好处,却一味按照大老爷说的来。说是让奶娘先家去养着,家里哪有府里的吃食供应,不过两天那奶水便吃不成了。这是立逼着二爷戒呀,果然不是自己的孩子不心疼。
自大太太去后,二爷抱到二太太跟前,赵妈妈不多时便看清楚。说是代为抚养,不过每日问两次,都是面子情。当初珠大爷刚满周岁,二太太就让识字的小子每日念书,早早张罗着寻开蒙的老师。如今二爷眼见着要满三岁,识字的事连个影儿都没有。
明明是长房嫡孙,将来之事却无人主张打算。每每想到这些,赵妈妈便一阵阵揪心。先前大老爷等闲想不起有个儿子寄养在二房,好容易开始亲近,赵妈妈来不及高兴,又突然接到断奶的命令,也不知大老爷究竟什么意思。
贾琏一看最亲近的赵妈妈哭了,反倒止住抽搭,伸出小手帮她擦眼泪:“赵妈妈不哭,我不吃奶了。”
“我……”赵妈妈想说“可怜”,又生生噎住,“我懂事的二爷。”小小年纪住在别人屋檐下,不随心之处忍得多了,可不懂事?事到如今她只能往好了想,但愿二爷断奶能让大老爷高兴,说不得可趁此重回大房。
赵妈妈强忍住眼泪,扯出一抹笑,有意引导着说:“老爷若知道二爷这么听话,一定很满意。”
“那爹爹还会买糖人、举高高、喂饭饭、看鱼鱼吗?”贾琏眼含期待。
“二爷放心,做父亲的总会想着儿子。”赵妈妈不敢正面回答。昨日回来,二爷一直爹爹长爹爹短,很多地方虽说得不甚清楚,但看得出很高兴。待二爷睡下,她特意叫跟的小子,问清同大老爷一起的情形。等听到大老爷被二爷尿了一身却无一丝脾气,一时满心里只有大太太在天有灵的话。大老爷终于注意到二爷,她也想趁热打铁让二爷多亲近大老爷,却又担心只是她的一厢情愿,多余惹二爷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