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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4 章（第1页）

贾言兴头头买的礼物，分送出去后，人人都说喜欢，大人可能客气的成分居多，几个孩子却着实高兴，尤其爱那萌版的泥人，看着是自个的模样，却又说不出的有趣，连贾珍也特意摆到屋内显眼处。

贾邢两府的婚约正式提上日程，荣国府现是王夫人当家，但她不好给大伯子筹备婚事，贾母不可能事无巨细去操心，这一重任便落到谢夫人头上。谢夫人先要看贾母的声气，也得顾及贾言的意思，贾珍自然成了中间跑腿传话的人儿。

贾珍本就愿意亲近贾言，况他老子又特意唤他去静室嘱咐：“你赦叔不嫌你年轻不会办事，特意找我要你去帮忙，你腿脚勤快些，这些日子也不用你来磕头请安，每日早早去你赦叔那里听差，若敢偷懒图享受，我先不饶你。”贾珍连连应是，果真日日早来晚走，殷勤得很。

定下二十二日送聘书，头等事要先确定好聘礼单子。谢夫人忖度着贾母的意思，先拟了一个出来，递上去之前想着王夫人当家，先找她看。王夫人心里很想看，却碍于面子看了也不好指手画脚，干脆推拒着不看，谢夫人这才呈给贾母。

贾母看完沉吟半晌，想着老大近日消停不少，在她跟前说话行事都比先和软用心，改了其中两样东西，又作主添了几样，一下子丰厚不少。

谢夫人笑道：“还是老太太心疼儿子。”谢夫人跟张氏关系要好，私下更论姐妹之情，见有人要占好妹妹的位置，心里多少不自在，邢府又不是什么大户，初拟时多捡那中看不中用的添。

等贾珍在她跟前说要顾忌叔叔的体面，这婚事叔叔本就受着委屈，那女方家底又薄，聘礼若不丰富，那嫁妆自然难看，打得还是叔叔的脸。谢夫人想自家老爷也是同那边大房亲近，连忙添添改改又拟了一份。这份呈到贾母面前，不厚不简正合适。谢夫人唯一没想到的竟是贾母又添了几样老物件儿，暗自庆幸珍哥儿提醒得及时。

“本来你这份就很好，色色都周全到了。我只是想到那邢家大姐十几岁上便要带弟弟妹妹独自过活，没个长辈主张，也是个可怜孩子。”

“哎呦呦，这还没喝媳妇茶，老太太先疼上了。若真进门喝完媳妇茶，我们不都得靠边站了。”谢夫人凑趣道，心里知道这不过是老太太的借口，到时转个手还是大房的。

“你这促狭鬼，先刚进门的时候，在我面前跟个鹌鹑似的，那声量更是蚊子哼哼，现如今都敢打趣到我头上来？”贾母想虎着脸，却又忍不住笑。

“还不是老太太慈和，纵得我声音也大了，胆子也壮了。”

“就是要这样，娘们儿们一处说说笑笑才热闹有趣，我就不喜欢婆婆端坐高堂，媳妇低眉顺目敛声屏气，半天说不上一句话。将来等你做婆婆，就知道了，趁这次先给你练练手，省得到时候手生闹出笑话。”贾母说着自己先大笑起来。

谢夫人是有意奉承贾母，她本性还是脸皮子薄，被贾母这么一打趣儿，自个先红了脸，甚至露出年轻媳妇才有的娇态，更是引得贾母大笑不止。下人们便跟着笑，屋里一时笑声不绝。原本走到后门口预备进来的王夫人，捏捏手中的帕子，又悄悄走了。

晚间，贾母命人将聘礼单子送到东院，连带还有之前承诺的一万两银子，甚至还有两样贾母多年的私藏。贾言看着长长的聘礼单子，忍不住咂舌，到底是高门娶亲，续娶都这么大排场，这都算媳妇的私产，两人只靠这些也够活了。

还有一样东西——活雁。贾言准备带人捉一对儿，娶老婆什么东西都是现成的，只这一样体现的是他的诚意。骑马这项技能贾言捡的差不多，不过毕竟只是在家里的小场地练习，还未真正在外头骑过，更不说还要骑着捉活雁，但贾言想试试。

他打听了，这时节距京城一百里开外的长平县有一块大湿地，正是大雁南迁的临时栖息之所，带上贾珍和见明怎么着也能捉住一对儿。贾珍儿百个愿意，他这年纪，等闲不给外出，出去也最多城里逛逛，长这么大还没在外边过过夜，更别提去那么远的地方打猎。

这长平县不歇气儿连着跑，一来回至少也得两天，还要捉雁子，细算算时间着实紧张，贾言不敢多耽搁，十六日晚收拾停当，十七日一早便带人迎着晨光快马出城。

连着几日好天气，官道不难走，一出城视野开阔，虽寒风刮脸，也不影响大家的好心情，一行顺着大路快马直奔。尤其贾珍，一马当先，犹如养在笼中的鸟儿一朝出笼，好个撒欢。贾言开始小心，有意控制速度，慢慢自觉骑惯了，也甩着鞭子催马向前，很有一种自由追风、征服旷野的酣畅，这一刻仿佛世界就在脚下。见明则始终看着两人的速度保持一定距离跟在后边。

会骑不代表能长途奔波，贾言高估了自己的体力，低估了骑马的劳累。随着马儿的奔跑，需要不断调整姿势和力度，等太阳高悬头顶，贾言便觉身体不如一开始灵活，体力在一点点消耗。贾珍虽还在前头，看得出他的速度也慢下来，甩鞭的动作也不如之前那般潇洒痛快。

男孩子在哪都有好胜心。贾珍这样自小娇生惯养长大的公子哥，激起一股少年意气不容易，现成的锻炼机会，贾言怎会放过。他按下休息不提，狠甩几鞭，大有迎头赶上的架势。

贾珍似乎感觉到身后马儿喷出来的热气，果真不服输，催动马儿一下朝前奔出十几米，同贾言拉开距离。接下来叔侄两个谁也不说话，却暗暗较劲儿，你冲我赶，好几次贾言几乎与贾珍并行齐驱，却又被贾珍一点点拉开距离。

贾言一心要追，也能超过贾珍。只是这样对体力损耗过大，后半段行程可就难了，何况今日他只想让贾珍体会到些许成就感。人这一辈子满足吃喝拉撒这些基本的生理需求后，努力追寻的一样东西不就是成就感么！人们可以追逐金钱、权力、地位这些流行了几千年的巨大成就，也不应忽视生活中具体的事情带给我们的微小成就。这些日常小小的成就带给我们源源不断的内在满足感，一样可以找到自我、实现自我。

贾言一直在想，原主、贾珍这样的人缺少什么，他们出生在罗马，从小锦衣玉食、奴仆成群，似乎什么都有，然而其人品行事可恶可憎，最后的结局称得上咎由自取，怪不得读者大快人心。如果他们只是作者塑造的角色，实在不必有多少悲叹，可一旦成为一个活生生有血有肉的人，他们的不幸却也不可否认。

今日看到贾珍小小的好胜心，贾言又明白一些。除了关心、爱护、支持这些外在的爱，他还需要内在的自我满足。书中他为了满足自我，无人管束后无所不为，那些不过是人类最本能、最原始的欲望，没有人告诉他人之所以为人是因为拥有自我克制的能力，也没有人教会他什么是正确的高层次的自我满足。贾言想，他还应该引导贾珍学会追求真正的自我满足。

远远瞧见前头宽阔处挂着幌子，该是酒肆食铺一类，贾言喘着气道：“珍哥儿，跑了一上午都累了，前头歇歇脚。”

“今儿这马跑得畅快，侄儿先行一步，去前头等叔叔。”贾珍心里早叫苦了，可他看贾言一语不发，只是赶路，不好先说累。终于见到个休息的地方，他怕等会儿下马腿抖丢丑，咬着牙决定先过去。

贾言哪看不出来，收紧缰绳，缓缓行至食肆，贾珍已在岔口等着。这时贾言才发觉大腿发麻，自己竟下不了马。“珍哥儿，来扶我一把。”贾珍忍着不适小心搀贾言下马，又扶着他在板凳上坐了。跟的人自去安置茶饭、料理草料。

这里边最轻松的非见明莫属，急行一路看不出一点疲惫。贾言忍不住感慨：“你们到底年轻力壮，我是比不上。”

贾珍心里得意，又想到竟忘了让着点叔叔，越想越觉不安，觑着贾言的神色小心道：“都是侄儿一时忘形，还望叔叔恕罪。”

贾言摆摆手：“看你骑术长进，我只有高兴，回去还要说给你父亲听。咱们一早出来，一口水没喝，赶到现在，你半句抱怨也无，可见是大了，有劳苦也都忍着。”

贾珍自知今个儿逞能居多，面上一热，不好意思道：“这点子小事叔叔也当真，侄儿真是无地自容了。”

“咱这点辛苦在征战沙场的祖宗跟前确实不够看，不过此一时彼一时，祖宗提着脑袋拼命挣下功勋，不就是想子孙后代得享平安富贵。咱们只要不仗着祖宗的势胡作非为，安生守着家业，闲时不忘马上手里的功夫，也算不负武将出身。”

贾珍受教地点点头。下人端上刚泡好的热茶，贾言捧着茶盅笑道：“行军打仗有时连口干净的冷水也喝不着，咱们出来还自带茶炉、茶具，在这山野之中得享一杯香茗，可能还要抱怨这水不是旧年的雨水、梅花上的雪水。”

“贵客，我这是那边山上才打得泉水，最是清甜不过，专门招待来往的贵客。”店家是个伶俐的汉子，这会儿也没其他客人，在边上看这一行人气度非凡，领头的行止说话没有一点大家老爷的架子，便跟着搭讪。

贾言喝了一口茶，点头赞道：“确是甘甜。”

难得碰上如此和善又给面子的老爷，店家大着胆子问出心里的疑惑：“贵客，那旧年的雨水、花上的雪水不知攒了多少灰，怎能泡茶吃？”

贾言贾珍对视一眼，都笑了。店家不知何意，看大家笑也跟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