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尚东摸了摸鼻子,还真被她猜对了。
在有关熊嘉琪的事情上,表姐总是异常的敏锐。
“没什么事。”
李尚东打着太极,拿出应付他妈时的那股劲,总算将表姐的疑惑打发掉,他低头看向扯着他衣角的、浑身污渍的大魔王,说道:“多亏你每次放学都磨蹭去好一番时间,要不然,也没这么容易将你妈打发掉。”
每次他去学校里接熊嘉琪回家时,这个丫头一见他就跑,总要和他来一场紧张刺激的捉迷藏,说什么也不肯回家。熊嘉琪是他见到的第一个喜欢赖在学校,不喜欢回家的小孩。他就没见过哪个孩子像她这样喜欢上学。
回到家时,门刚打开,表姐第一眼就看到了熊嘉琪脏兮兮的模样,像个泥猴一样,她把人赶去了浴室,头疼地对李尚东说:“把手洗一下,准备开饭了。”
李尚东将手里提着的甜酸排骨放在桌上。表姐问他为什么那么迟还不回家的时候,李尚东撒了个谎,说自己带着熊嘉琪在附近的市场里逛了逛,所以耽搁了点时间。做戏得做全套,于是他回来的时候顺路去买了一盒甜酸排骨。
吃饭时,李尚东和熊嘉琪心照不宣地对学校里发生的事情避而不谈,秘密只能烂在心里,被永久封存。
李尚东敲开熊嘉琪的房门口,将一卷厚厚的塑料胶带递给她:“粘一下你的作业吧。”
熊嘉琪一把将胶带夺了过去,拿出当时从他手中抢夺习题册的架势,抢完以后,她将门“哐”一声砸上,房门发出巨响,惹得表姐提高音量发出一句警告。
这破脾气。
李尚东觉得,自己就是多余关心她。
李尚东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漫无目的地刷着手机,等待着所有人都洗漱完毕,离开客厅,回到房间,他才终于松了口气,放下了手机,将挂在客厅角落上方的帘子拉了下来。
表姐家里只有两个房间,一个房间是熊嘉琪和表姐的双人房,一个房间是姐夫的房间,本是夫妻两人的房间,但表姐不放心熊嘉琪一个人睡觉,于是搬到了熊嘉琪的房里和她一起休息,徒留姐夫一个人独守空房。
作为多余人的李尚东就住在他们家客厅里。
表姐家的客厅里有一张大大的榻榻米,两面靠墙,余下两面由两张自上而下的竹帘隔开。李尚东在榻榻米上铺上一层被子作为床垫,放上棉被,放上一个枕头,就此住了下来。
客厅尽头的窗户打开着,窗外的车流声带着高架桥的灯光透过竹帘照了进来。
李尚东闻着客厅里的松树香,睁眼看着头顶的天花板,耳旁是客厅时钟发出的走秒声,逐渐,呼吸与心跳跟上秒针跳动的节奏,他视线一转,看到榻榻米上堆满了书籍的书架。
那是熊嘉琪的课外书。
第一层是拼音识字、安徒生故事大全、伊索寓言……
第二层是唐诗三百首、唐诗宋词元曲、脑筋急转弯、十万个为什么……
第三层是一百个物理小实验、一百个化学小常识、DK动物百科……
这些都是他表姐姐夫买给熊嘉琪的书,盼着她在学习之余不要老是跑出去玩,留下多一些时间在读书学习知识上。
李尚东的视线落在书架的角落,那里是被翻烂的几本冒险队小说。李尚东知道,那才是熊嘉琪喜欢看的课外书。
她喜欢在手腕画上一只手表,模仿着《Ben10》的模样变身外星英雄大战邪恶势力,她喜欢捡扁平的石头当作飞镖,喜欢把树枝改造成匕首和长剑挂在腰间,喜欢用橡皮筋和笔筒制造袖箭(当然,这种杀伤力极强的违规武器在创造出来的那一刻就已经被大人们没收掉了,为此表姐还将橡皮筋列为危险物品,锁进了抽屉里)。
熊嘉琪被称为大魔王,就是因为她又虎又莽,但老师并不喜欢这种难管教的,总是打架的小孩,表姐和姐夫也喜欢她能好好听话,安分一点。熊嘉琪喜欢做的事情和大人们期盼她变成的样子背道而驰。
如今他们家最大的矛盾,就是父母对孩子日益增长的期待和孩子落后的心智之间的矛盾。
他们的家族血脉注定他们成为一群人嫌狗憎的家伙,只有挨过无数次毒打,才会逐渐听话。这大概就是“成长的必经之路”吧。
李尚东闭上了眼。
……
熊嘉琪躲过了这周的第一顿毒打,没躲过这周的第二顿毒打。
表姐沉着脸,将熊嘉琪扯过去,抬手就是三巴掌。
李尚东在一旁围观着,没说什么劝阻的话,他只觉得表姐打得好。
那丫头不知道从哪里学了一手抛沙包的技能,三个沙包在两手之中来回抛动,像是马戏团的小丑一样。但是她对沙包不满意,觉得沙包太轻了,从麻将机里掏出三颗麻将来回抛着。
“小舅你看!”熊嘉琪臭屁地炫耀着。
“我建议你放回去,不然……”李尚东的话还没说完,一颗麻将落点偏移,熊嘉琪向前扑去想要将麻将抓住,谁料以手为拍,一巴掌将那颗麻将拍飞。麻将飞射出去,正中博古架上的花瓶。
花瓶发出“Duang”一声巨响,李尚东赶紧冲过去,但还是迟了一步,花瓶摔在地上,粉身碎骨。
李尚东记得,那是他姐夫从古董集市里淘到的古董,还没有送去鉴定,但姐夫却信誓凿凿地说,这个古董一定是老货,要是鉴定出来,说不定能卖大几个w。
如今大几个w的美梦在一颗麻将的攻击下泡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