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侑一知道。这些话,他说了12年。
在贤看着他,眼睛红红的,似懂非懂,最终缓缓点了点头,小手攥紧了金侑一的衣角。
那天夜里,金侑一睁着眼躺在冰冷的地铺上,耳边是母亲梦里含糊的呓语。弟弟睡在身边,偶尔不安地动一下。
窗外的月光惨白地照进来,勾勒出屋内破败家具的轮廓。练习生的卡片放在枕边,在月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带着潮气的枕头里,无声地颤抖起来。喉咙里压抑着破碎的呜咽,像受伤的野兽在哀鸣。
几天后,金侑一没有出现在P社。
他消失了,没有跟任何人打招呼,就像他当初悄无声息地出现一样。
储物间里属于他的杂物被清空,他常去的那间偏僻练习室,地板光洁如新,仿佛从未有人在那里挥汗如雨,直至晕厥。
生活似乎回到了原点。
便利店,烤肉店,送报,车水马龙,人来人往。时间就这样在金侑一的睁眼闭眼中过去。他心里最清楚,胸腔里的某个地方,彻底空了,漏着风,冷得彻骨。
他不再对着镜子比划动作,不再无意识地哼唱旋律,甚至避免路过P社所在的那条街。
曾经那场烤肉宴又或者看见的那些光鲜的事物,都像一场缥缈的梦一样。梦醒了,只有更沉重的现实压在身上。
他以为自己会一直这样沉下去,直到被生活的淤泥彻底淹没。
可金侑一自己比谁都要明白,他的优柔寡断,会沾染在对所有事情的追求上。
那是他成为练习生的第二年冬天,同样寒冷的傍晚,他送完最后一沓报纸,推着自行车经过一个街心公园。
孩子们的笑闹声传来,他下意识地抬眼望去。几个少年正在空地上练习舞蹈,动作不算特别齐整,但充满活力,脸上洋溢着灿烂的笑意。
其中一个少年旋转时差点摔倒,旁边的人大笑着扶住他,然后他们勾肩搭背,继续练习,笨拙却认真。
金侑一猛地刹住车,双脚钉在地上。
隔着光秃秃的树枝和冰冷的空气,他仿佛看到了另一群人,在另一间墙纸鲜绿的房间里,同样挥洒着汗水,为了同一个星光闪耀的梦想,咬牙坚持。
心脏像是被重锤狠狠砸中,刺痛之后,是一种近乎麻木的苏醒。那股早已冻结的暗流,在冰封的河面下,极其微弱地涌动了一下。
离开那里并没有让他轻松。那空掉的一块,正在以更快的速度吞噬他剩下的部分。他逃开了压力,却把自己扔进了更深的绝望。
当天晚上,他又梦见了那间练习室。镜子里不再是独自一人,而是站满了模糊的身影。有人对他招手,有人把水瓶递给他,有人拍了拍他的肩。没有声音,只有光影晃动。
醒来时,天还没亮。弟弟在身旁睡得正熟。金侑一坐起身,看着窗外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许久,他伸出手,慢慢探到枕头底下,摸出那张已经有些卷边的练习生卡片。
指尖拂过冰冷的塑料表面,掠过那行小小的“练习生金侑一”。
窗外,最深重的天幕尽头,隐隐透出一丝极淡的灰白。
在贤这次并没有再央求什么,男孩听了金侑一的解释,第一反应却是:“哥,你说你的梦想是唱歌,是做爱豆,那到底是什么梦想?我想住进大房子里,这种也算梦想吗?”
金侑一懵了一瞬,随后大笑。
休息日的早晨,他坐在床边和小小的在贤聊了很久很久,身上是从未有过的轻松。尤其是得到在贤的支持后,那颗死寂的心久违地蹦出了鲜活的声响。
金侑一的回归,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已经逐渐习惯他缺席的池塘,只漾起几圈极浅的涟漪,很快又归于平静。
P社的后勤室长皱着眉打量了他几眼,最终没多问,只是把清洁工具和日程表重新扔给他,嘟囔了一句“别动不动就走”。
练习生们见到他,大多也只是点点头,或是一句简短的“回来了”,便又投入紧张的练习。
只有李璨在走廊碰到他时,停下脚步,看了他几秒,说:“哥,你这几天怎么又瘦了。”
而权纯永则是在他某天蹲着擦拭地板时,默默放下一盒牛奶在他手边。
他重新变回那个沉默的影子,在光鲜舞台的背后,拼尽全力做好防守。
那场逃离像一次淬火,烧掉了最后一点侥幸和犹豫,只剩下近乎偏执的念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