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赔的钱?”金侑一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叹息,“酒驾,逃逸,对方是个混混,名下什么都没有。在贤的抢救费,葬礼费……是我借的。”他指了指自己,“我。高利贷。”
金成浩愣住了,随即更加暴怒:“你借?你凭什么借?那是老子的钱!老子……”
他挥舞着拳头,却在对上金侑一那双死水般的眼睛时,莫名地瑟缩了一下,最终只是咒骂着,踉踉跄跄地冲进雨幕里,不知又奔向哪个赌档或酒馆。
母亲穿着一身皱巴巴的黑色衣裙,头发凌乱,眼神涣散。从看到在贤遗像的那一刻起,她就没停止过喃喃自语。
“是审判……是神对我们的考验……在贤是纯洁的羔羊,提前被召回了天国……奉献,我们要更多的奉献,才能赎罪,才能……”
她忽然抓住金侑一的胳膊,指甲深深掐进他的肉里,眼睛瞪得极大,歇斯底里地说着金侑一听不懂也不想听的话语。
金侑一任她抓着,没有挣扎。打在他脸上的冰冷雨丝和母亲滚烫的疯语形成诡异的对比。
他看着母亲扭曲的脸,听着那些荒诞不经的呓语,忽然觉得很可笑。他扯了扯嘴角,却没能成功做出一个表情。
弟弟死了。
父亲负债赌博。
母亲终于疯了。
这个世界,终于把他最后一点可以称之为“家”的碎片,也彻底碾成了齑粉。
葬礼结束,人群散去,只剩下泥泞的墓地和冰冷的石碑。金侑一独自站在那里,雨越下越大,淋透了他单薄的黑色西装。他没有打伞,也没有离开。
他慢慢蹲下身,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石碑上“金在贤”那三个冰冷的刻字。弟弟的照片嵌在中间,是他小学毕业时拍的,眼睛亮亮的。
“在贤啊,”他低声说,声音被雨声盖过,“哥对不起你。”
“都是哥的错啊。”
“你也会怪哥吧。”
雨水中,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混了进去,顺着脸颊流下,很快又被更冰冷的雨水冲走。他分不清那是雨,还是别的什么。
他维持着那个姿势,在弟弟的墓前,从午后一直待到夜幕彻底降临。雨已经不再下,四周死寂一片,只有远处零星的路灯,投下昏黄的光晕。
身体冻得麻木,心脏的位置却像是被彻底掏空了,只剩下一个呼呼漏着冷风的黑洞。
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腿脚发麻,几乎摔倒。最后看了一眼那小小的石碑和照片,他转过身,深一脚浅一脚地离开墓地。
去哪里?不知道。
家?金侑一哪还有家?
P社?那个有光的地方吗?可那光从未真正照耀过他,现在更是显得遥远而讽刺。
他像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空壳,在首尔冰冷璀璨的夜色里漫无目的地游荡。
高楼大厦的霓虹倒映在潮湿的路面上,破碎而迷离。车流如织,人声隐约,一切都和他隔着一层厚厚的屏障。
不知走了多久,他来到汉江边。江水在夜色中黑沉沉地流淌,对岸的灯火连成一片虚假的星河。江风很大,吹得他湿透的衣服紧贴在身上,刺骨地冷。
他靠近栏杆,手扶上去,铁质的冰凉顺着掌心蔓延。江面宽阔,深不见底。
他忽然冒出一个可怕的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