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弟弟在贤的最后一篇日记,老师整理遗物时交给他的。字迹歪歪扭扭,有些字还用拼音代替:
「今天又被他们堵在厕所了。腿很疼。但我不怕,因为哥哥说他会保护我。哥哥很累,总是很晚回来,身上有药味。我希望哥哥不要那么累,我希望哥哥能开心一点。哥哥答应过我,要好好的。」
最后的“好好的”三个字,描得很重,墨水几乎透到纸背。
金侑一把那张纸贴在胸口,冰冷的纸张下,心脏缓慢而沉重地跳动。
一次,两次,三次。
他闭上眼睛,在贤的声音仿佛就在耳边,带着孩子气的认真:“哥,你要好好的。”
好好的。
他慢慢站起身,把铁盒收好,转身,朝着与江水相反的方向走去。脚步起初虚浮,然后渐渐稳了。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但他在走。
他要活着。
至少在贤希望他将来“好好的”。
办理的手续过程中,金侑一和社长做了笔交易,男人帮他掩盖他退出的真相,而金侑一得答应他花一段时间陪着即将出道SEVENTEEN。
理由是:金侑一不能影响他们正常出道。
重新出现在P社时,金侑一身上明显有了变化。他不再沉默,但不再像一具空壳。
他会在清扫时轻声哼唱练习生们正在排练的曲子,会在帮忙翻译中文后尝试多说几句问候,甚至会在全园佑又一次肠胃不适时,主动递上胃药,而不是等对方开口。
“侑一哥好像……不一样了?”一次休息时,文俊晖小声对徐明皓说。
徐明皓咬着能量棒,点头:“嗯,昨天还问我几个汉字怎么读来着。”
金侑一在走廊那头擦拭镜子,听见了。镜子里的人,脸色没有先前那么苍白,但眼底有浓重的阴影,但嘴角自然的弧度,笑得比先前任何一次都要真诚。
他在努力。努力吃饭,哪怕只是便利店打折的饭团;努力睡觉,哪怕总在凌晨惊醒;努力练习,哪怕身体总是在抗议;努力对弟弟的班主任说“谢谢关心”,对讨债的人说“再宽限几天”,对便利店老板娘说“天气冷了您多穿点”。
“好好的”这三个字就像一个咒语,或者一道枷锁。他笨拙地执行着,像一个刚学会走路的机器人,程序是“活下去,看起来像个人样”。
他甚至开始存钱。不是铁盒里那几枚硬币,而是真的去银行开了个账户,把打工攒下的为数不多的一点钱存进去。
密码设的是在贤的生日。
每次去ATM机查看那少得可怜的余额时,他会对着屏幕发呆几秒,想象着如果弟弟还在,这笔钱也许能给他买双新球鞋,或者报个他喜欢的绘画班。
崔胜徹有一次在练习室门口拦住他,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说:“真的好多了。”不知道是在评价他的状态,还是别的什么。
金侑一笑着点点头,没说话。
冬天越来越深。街头的圣诞装饰亮起来,红红绿绿,喜庆得刺眼。金侑一打工的便利店也开始循环播放节日歌曲,欢快的旋律在暖气不足的店里显得格外突兀。
那平安夜的傍晚,雪下得很大。
金侑一刚结束P社的清扫,正准备去便利店上晚班。手机响了,是母亲。
电话那头的声音异常清晰,甚至有些亢奋:“侑一啊!使者说,明天就是‘大净化之日’!我们要去山上参加仪式!你回来!跟我一起去!这是最后的机会了!”
金侑一握着手机,指尖冰凉。
“妈,我晚上要打工。”
“打工?打什么工!末日都要来了!钱有什么用!你快回来!”母亲的声音尖利起来,带着那种令人不安的狂热。
“妈……”他还想说什么,电话已经被挂断了。
他站在原地,雪落在脚边,很快积了一层。
他最终没有回家,也没有去便利店。他在街边的电话亭给店长打了个电话请假,然后他去了银行,将账户里所有的钱,包括他原本打算用作启动资金的那部分取了出来。
厚厚一沓,数额依然少得可怜,但或许够母亲暂时安顿和最基本的生活。他把钱仔细分成几份,用不同的信封装好,写上简单的用途说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