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以来,朱渟渊都觉得自己身在地狱。在他的视野中,这座武馆被重重深灰的迷雾包裹,墙外是不可名状的大恐怖;高墙里或漫步、或奔走的人影,无不面目模糊。他们头顶着两根笔直光带,上红下蓝,流血受伤时光带会缩短,治疗休息后光带会延长,凝视久了,还会出现奇异扭曲的符号。每一天,他们重复着差不多的对话,做着差不多的事,偶尔走出武馆大门,消失在灰色的迷雾里。再回来的人,还是一样的面目模糊,还是一样的言行呆板。简直无聊透顶。
这是朱渟渊眼中的世界,可惜没有人能理解,连那个声音慈爱但面目是一团白影的父亲,也只当他睡糊涂了说梦话,然后表示,不舒服就不用去书房听老头子念经,留在后院玩耍就行。温柔的娘亲,虽然会抱着他、为他唱动听的谣曲,却从来不肯听他说完内心的恐惧。她的心思飘摇如云,最近那朵云总是往学堂这里飘,一次次把他丢给又吵闹又熏人的无脸侍女。
日复一日,被这些没有脸的家伙围着,囚困在这座大屋里,他快要憋闷得发疯了。学堂这里有什么?他太无聊了,决定来探究朱夫人的小秘密。
但是,瞧瞧,他看到了什么?一个有脸的家伙!和镜中的自己不太一样,那家伙的眉毛淡淡的,眼睛也细细的,面孔的颜色像泥巴,牙齿倒是整齐的,像一排小贝珠。这就是笑吧,原来别的人笑起来是这样的。朱渟渊简直看入了迷。
这个有脸的人,真是太不一样了,连头上的光带也不同。朱渟渊瞪着眼睛看了许久,才隐约看到两道近乎透明的光带,极短,边上还有三个相同的怪诞符号,像一条扭曲的蚯蚓坠着一个圆点。朱渟渊皱皱眉,低声嘟哝一句:“好弱啊。”光带短的家伙,很容易就坏掉了,玩起来要很小心才行。
“文殊奴,你又淘气了。”一道温和的声音从树下传来。朱渟渊低头,看见一个两鬓斑白,身姿稍显发福,但仍挺拔的朱衣男子,正抬头面向自己。原本应该是脸孔的部分一片空白,在暮色下近乎是一团黑影。
朱渟渊一直默默回味着那张鲜活的面孔,猛一对上父亲这张“脸”,几乎骇了一跳,“啊呀”一声松了手,身子一仰,从树杈上翻倒下来。
“哎呦我的小祖宗!”朱祥紫棠色的面皮都吓白了两度,纵身一跃接住了宝贝儿子,待落地后,扬起大掌似乎要打两记屁股长长记性,但深吸口气后,还是把手掌轻轻落下,给朱渟渊掸了掸身上蹭上的枝叶碎屑。
“你跑去树上做什么?”朱祥看了看树杈的高度,心思一动,看向儿子的目光变得柔和,“今日先生给你留的功课做完了?”
“嗯,做完了。”朱渟渊面不改色,心里大为不屑。方老头不是个东西,明知他的功课都是下人代笔,还要每日布置、次日检查,简直有病。爹也是笨蛋,客客气气请来个混日子的老不修。
朱祥十分满意,牵着朱渟渊的小手往后院走,“既然做完功课了,那么玩耍一下也无妨。你自己爬上去的?没要人帮忙?”
“嗯。又不难,您不是演示过吗,蹑足起三岳,聚气探七星什么的。”
“……好小子,不愧是我儿子,哈哈哈……”
朱祥又得意,又有些纠结。儿子顶好是走仕途正道,偏偏武学天赋之高,连他也暗自心惊。良才美质,若只教些防身的浅薄功夫,实在是暴殄天物。但近来玄元玉虚功出世的传闻甚嚣尘上,人心思动,连他这样的退隐之人也被波及。这实在不是好光景啊。罢了,还是以读书为要务吧。什么义胆雄心,侠名豪情,到他这个岁数再回头看去,不过蔽目浮云尔尔。
一丝愁绪掩上心头,朱祥正要摸一摸儿子的小脑袋,却注意到小人儿今日心情似乎格外的好,眉眼弯弯,梨涡浅现,令人见之忘忧。
“文殊奴,今日有什么开心的事吗?”
“有呀,爹,我抓到一只很漂亮的虫子!”
“哦?等会儿给爹看看?“
“嗯~不行,那是我的宝贝。”
“文殊奴的宝贝,爹爹不能看?”
“不行,那是文殊奴的,谁也不给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