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你马呢。
湿透的棉服黏在身上,每一秒都在带走体温,与之相对的,是从小腹处隐约涌出的热流,极细微,但确实存在,堪堪能保证褚遥不被冻毙当场。褚遥脸色发青,一边感受着细微热意涌入四肢百骸后唤起的入骨麻痒,一边撑起身子坐了起来,变成微微俯视朱渟渊的坐姿。死里逃生,她再也演不下去了,狭长凤眸一掀,眸光冷冽如刀,直视着那张漂亮得过分,但比恶鬼还可恶的脸。
“凭什么?”薄唇吐出淬满怒意的字句,褚遥盯着朱渟渊,心想大不了就是个读档重来,“小少爷,你很烦啊。”一旦开了头,后面的话就好说多了,“我虽说是武馆的杂役,却也没卖身给你家,没道理小少爷说什么,我就得做什么吧?”
朱渟渊一呆,有些奇怪地偏头问秋月:“是这样吗?不是说,所有人都要听我的吗?“
秋月还没开口,褚遥冷笑一声,“所有人都听你的?你以为你是谁啊?皇帝吗?”无视秋月瞬间阴沉的面容,褚遥已经嘴角一撇,眼白一翻,“金狮武馆是什么了不得的存在吗?一个武馆馆主的儿子,在自家后院里作威作福也就算了,还真以为全天下都得围着你转呐,好大的脸!”
秋月听不下去了,“不知死活。”她提掌挥出,目标正是褚遥头顶百会穴,但朱渟渊压抑着怒气的声音阻止了她,“滚远点!”小少年伸出一臂拦在秋月身前,偏过头,乌沉沉的眸子里涌动着兴奋和恶意交织的粘稠情绪,“我说过的吧,不要妨碍我!”
朱渟渊对褚遥的颜艺十分满意,连带着骂自己的话都听着十分新鲜。秋月虽然听话,但总想弄坏自己的新玩具,未免有些碍事了。他盯着秋月那圆润面庞轮廓内的一片空白,不耐烦地扬了扬下巴,“你在这太扫兴了,去,到十丈,不,二十丈外候着。”看秋月没有立刻走开,他眉头一压,冷笑道,“你也不听我的话,看来褚遥说得确实不错。”
秋月还是走了,临走时眼刀嗖嗖往褚遥身上扎。褚遥无所谓地瞪回去,等秋月走得远了,立刻开始扒身上的棉服。被寒潭水一泡,衣服里的棉絮早就结成团,起不到半点保暖作用。跟前只有个不到十岁的小屁孩,她干脆把棉服脱了,只留一件单薄的里衣蔽体。裤子就没办法了,这鬼地方可没有秋裤。
朱渟渊睁着圆溜溜的眼睛,没有半分回避的意思,一边看褚遥脱衣服,一边好声好气地问:“当上皇帝,你就会听我的话了吗?”
褚遥惊叹地看了他一眼,“你要造反?你爹知道你志向这么远大吗?”她算是看出来了,朱渟渊不仅缺乏是非观,还十分没有常识,“你搞清楚,小少爷,皇帝要管理全天下的人,不是谁都能做的;你最多就只能当你家里的土皇帝,而且,”褚遥竖起一根食指,向上指了指,“天外有天。你这么嚣张,开口闭口让别人听你的话,早晚会有比你的狗腿子,比你的爹娘更厉害的人,把你揍个半死。”
褚遥嘴上潇洒,心里气闷。自己跌入寒潭,固然有秋月偷袭的缘故,但正面对决,还真不知道能不能打败那个漂亮的狗腿子。秋月的动作很快,姿态轻盈飘逸,却给她一种很危险的感觉。这句天外有天,也是说给自己听。
“天下?”朱渟渊顺着褚遥纤瘦的食指向上看,看到蓝天、流云,和一方天空边缘灰暗涌动的雾气,他打了个哆嗦,目光落回到褚遥面带嘲讽的脸上,语气有些奇异,“方老头也总喜欢说什么天下,什么四海。武馆之外,天下,真的存在吗?”
他看着褚遥被冻得发青的脸,看着她狭长但明亮的双眼,语气有些轻忽,“山川湖海,大漠江南,这些,真的存在吗?”
褚遥怜悯地看着朱渟渊,“井底之蛙。你长这么大,就没出过门?”太离谱了,谁家男孩子一天天关在家里啊?难怪性格扭曲得跟麻花似的。
朱渟渊脸色阴沉下来,却没让秋月把褚遥再丢下去一次。褚遥暗自松了口气,又有些不可置信,“真没出去过?我听说朱夫人是姑苏人,你难道没去过外祖家?”
朱渟渊又露出呆呆的表情,好像褚遥问了多么奇怪的话,“外祖?”他努力回想,从记忆中扒出这个称呼对应的空白人脸,发现毫无印象,连胖瘦高矮都说不上来。还有外祖母,舅舅……朱渟渊迷惑地眨眨眼,发现自己竟然从未想起过这些亲人。
褚遥服气了,提着湿漉漉的棉衣站起身,“小少爷,外面的世界可是很大的。”她一边拧身上和衣服上的水,一边惊讶于自己身体似乎还挺抗冻,这会儿居然不太冷了。一丝灵光从脑海掠过,速度太快,她没抓住,索性不再想。
朱渟渊还呆坐着,一身华服是彻底不能看了。褚遥对他是恨得牙痒,又觉得跟个熊孩子较劲实在没意思——主要也打不过。她伸出手,“行了,起来吧。”
朱渟渊怔怔看着褚遥的手,纤长,但粗糙,冻得发紫。他试探着把手放上去,被低温刺激得一哆嗦,眼底却逐渐明亮,溢出喜悦的光。他借力起身,目光追着褚遥的脸,呼吸急促。褚遥的眼眸又懒散半眯着,唇线平直,从语气里听不出不高兴的意思。那就是和好了?
“褚遥,你别不高兴,”朱渟渊遗憾地看着自己被褚遥甩开的手,又将目光黏上褚遥的脸,“我不要你听话了,那样好像也没意思。”他撵在褚遥身后,看着褚遥拾起扁担和空桶,继续絮絮叨叨:“你跟我走吧,我去和爹说,你就不用再做杂役了……”
褚遥脚步微微一顿,接着大踏步往前走,语气散漫:“你说的,我可以不听话。所以,我不想跟你走。”新支线固然令人心动,但旧任务还没清,她再钓一钓小少爷。
朱渟渊被自己的话堵住,一时想不出挽留的话,只得停在原地,不甘地盯着渐渐远去褚遥的背影。半晌,他微微瞪大了眼睛:“咦?”
褚遥头顶那短得可怜的光带,好像,长了一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