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问题没有那么复杂?但她总觉得,答案还隔着一张薄纱,看不太真切。
浇完菜地,又给张老伯屋里的水缸添满水,褚遥把工具送回水房,按照惯例去后院各处溜达,看看有什么日常任务可以触发。
柴房、马房、木材房都忙得热火朝天,但没有需要褚遥搭把手的地方。等走到前院与后院中间的夹道,褚遥看见连通主院的一扇日常紧锁的侧门开了,一个仆妇恭谨地守着。褚遥有些意外,但并未多瞧,没想到刚到水房,就看见一个衣着齐整的年长妇人正和李管事说话,李管事余光瞧见了褚遥,瘦脸上溢出笑影来,朝她一指,“正说着呢,这就来了。”又招呼褚遥上前,“小褚,来,见过惜春姑姑。你呀,可是赶着好事了!”
名唤惜春的年长妇人拿眼光将褚遥上上下下打量一遍,微微含笑:“模样齐整,人也精神。”等褚遥见过礼,才缓声道:“褚遥,今后你不必在杂役房伺候了,即刻就调去主院伺候小少爷,有什么行李,等会儿就去收拾了吧。”
“是,惜春姑姑。”褚遥心底倒不太意外,只是惋惜,小少爷动作也太快了些。她又转身对着李管事深深一拜,“李管事,这些日子您对小子的照顾,小子铭记于心。”
李管事笑得欣慰,“说哪里的话。进了主院,万事守规矩,你的造化还在后头呢。”
褚遥微微垂眸。守规矩吗?提前开启主院地图虽然是很大的进展,但外院的任务不可能就此放弃,她少不了要两边横跳了。守规矩,那她还玩什么?
褚遥的行囊小得可怜,一个薄包袱皮裹了就是全部家当。惜春姑姑看了她的铺盖,面色不变,转头却带着褚遥重新领了干净的铺盖和三套新制的高等仆人的春装鞋袜,另外还领了些日常洗沐的杂物。褚遥这才知道,原来内院伺候的仆人,即使在冬日里也是五日一沐的,每日还有人检查指甲和头发。这样考究的后果是养不起太多仆人,每一个能近身伺候的,都经过精挑细选。按资历和身份论,褚遥都称得上“一飞冲天”。也不知道朱渟渊在背后做了什么。
看见惜春姑姑带走褚遥,不少仆人都有些眼热。褚遥与熟识的仆人们一一作别,待周围无人了,便紧跟两步,语气恭谨而忐忑道:“惜春姑姑,小子粗陋,没想到能得东家的青眼,还请姑姑教我主院伺候的规矩。”
惜春姑姑每一步的步幅一致,看着就经受过严格的训练,虽不穿金戴银,衣料和首饰却自有低调的贵气。褚遥想起偶然听说的关于姑苏万金堂的传闻,不禁感叹,豪富之家的佣人都比一般家庭的当家主母气派。也不知道那位深居简出的朱夫人又是什么样的人物。在一个江湖气十足的武馆里,朱夫人及她周围的人好像是另一个画风,怎么说呢,有种《红楼梦》嫁接《水浒传》的奇妙感。
惜春姑姑沉稳地走在褚遥身前两步,头也不回,语气仍是亲和有礼的:“褚遥,看上你的不是朱馆主,而是小少爷。小少爷亲自去外院挑选伺候的人,这还是头一回,你必然是有些机巧在身上的,不必过谦。”
褚遥挠挠脸,感觉这话听着有点不得劲,就差指着鼻子说“你到底用了什么谄媚手段勾引的小少爷”了。惜春姑姑继续道:“小少爷也大了,不能总跟着丫头们厮混。你便住在少爷屋外的厢房,每日卯时伺候少爷洗漱。用过朝食,送少爷去学堂,你可在学堂里伺候笔墨。午后,少爷一般在秋爽斋温书,或在后院习武,到时自有秋月与你一同伺候……”
惜春细细交代内院伺候的事宜,微微侧目,却见褚遥低眉垂目,面色平静,并不像自称的那样惶恐不安,不禁暗自点头,又道:“内院不比外院,主母规矩谨严,不喜欢下人搬弄唇舌、举止轻佻。你虽贴身伺候少爷,毕竟是外男,不可随意同那些丫头仆妇调笑,如有私相授受,你被乱棍打出去事小,那些买断生死的女子,可就活不成了。”
褚遥心下一惊,面上更加恭谨:“是,小子绝不敢犯。”心里却对朱夫人心生防备。这种随意打杀仆婢的贵妇人最难相与,她必须绷紧了皮,不能在后院里翻车。
两人一路沿着中庭外侧的青石板巷往后院走。院墙上有镂空花窗,褚遥从中窥视到会客厅往后的院落及楼阁,抓紧时间补充脑海中的空白地图。路过学堂,再往后穿过月洞门,后院布局映入眼帘。
褚遥跟着惜春姑姑走上九曲游廊,穿过大片水池,走到拥有宽阔露台的小楼前。池畔红梅枝干遒劲,散发幽芬,小楼朱漆画栋,有侧廊连通旁边的叠石假山,正对面是开阔的水榭。花木依地势扶疏,掩映着另外的楼阁轩屋,总体布局紧凑,但疏密有致。
小楼门口悬着暖帘,惜春姑姑先进了屋,片刻后,一个小丫头打了帘子,唤褚遥进去拜见主母。褚遥还没进屋,就感觉到一股腾腾的香暖雾气铺面而来。已经打春了,这屋里似乎还烧着炭火。
主厅内春光融融,春凳上供着盆景,瓶内插着几支辛夷。全套紫檀镶大理石家具低调奢华,显露主人家的财力。褚遥控制着眼神不要乱飘,进屋右转,看见惜春姑姑侍立在落地罩旁,正从一个妇人手中接过白瓷鱼食盒,腿边一口磁州窑缸内养着几尾红鱼。
妇人穿着滚毛边的厚实冬装,依旧身姿窈窕,一个坐回罗汉床的动作做得仪态万千。褚遥的目光只是略过朱夫人的身影就迅速垂下,恭敬地见过礼后,敛眸站在原地。
朱夫人:“抬起头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