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遥面无表情地咬了咬牙,就见朱渟渊回头,朝自己招手,“褚遥,你来试试!”
“我?来了!”褚遥小跑上前,兴奋地搓手,“吴哥,教教我呗!”白嫖弓道课!王八蛋少爷总算还能干点人事!万一这也是什么隐性任务呢!
在褚遥第一次举起弓箭,从最小拉力开始尝试时,朱夫人正款款穿过后院的假山,走到一株梅树下。这个时辰,假山池畔空无一人,纷披的连翘如金瀑倒悬,涩浪阶前的书带草纤细可爱。
惜春姑姑静静跟在朱夫人身后,听见自己带大的姑娘,不,如今该叫夫人,有些迷惘地问:“那孩子,今日又贪玩了?”
惜春微微低头,并没有回答。她知道自己不必说话。朱夫人倚着梅树款款坐下,抬手接过一片落梅:“闹一闹也好。不吵不闹,岂不是要发疯?”她缓缓合拢手掌,用指腹轻缓碾碎那梅瓣,俯凑到掌心,深深嗅闻。
“惜春。”
“姑娘,有什么吩咐?”
“把他带来。”
“……是。”
惜春离开了。朱夫人静静独坐了许久,才扶着湖石起身。或许是起得太快,又或者这具身体过于娇弱,她有些目眩,一旋身,却撞在一袭浆洗得挺括洁净的青衫上。
来人扶她站稳,却并不将柔荑松开,反而紧紧握在掌心。朱夫人感觉到那粗大手掌的热意,她微微抬起下巴,秋水横波般的眸子里似有万千缱绻,底色却如彼岸的苍头蒹葭,说不出的荒凉。
她抬起手,从不离身的羊脂玉佛珠从手心滑落手腕,玉色纯净,不抵皓腕欺霜。那人的呼吸微沉:“芸娘……”
夹道两侧遍种修竹,风摇影动,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池水中几尾红鱼浮上水面,泼剌一声,又潜回水下,只留下圈圈涟漪扩散开去。
轰然一声,原本层积的云朵暗沉下来,风也强劲起来,将一扇未掩好的窗扇拍在墙上。长风涌入室内,卷不起厚重的帐幔,却将香烟卷起,甲香、白檀、红麝、零陵香等贵重香料合成的香篆在炉中氤氲燃烧。一条雪白绣兰草的汗巾被风掀起,飘然离开衣架,在如镜般洁净的地砖上翻滚、缠绕,最后无力地停在梅瓶旁。
“啊,又脱靶了。”褚遥失望地咋咂嘴,放下弓,活动活动酸痛的双肩。吴弓抬头看看天色,“起风了。风速会影响准头。”
“要下雨了,今天就到这里吧。”朱渟渊宣布下课,将自己专用的弓交给褚遥,“你力气挺大的嘛,居然能拉开五力④的弓。”
褚遥完全没有被夸的喜悦,幽幽瞟了一眼掌心这架漆文华美的十力弓。她要对这个武侠世界绝望了,朱渟渊到底是什么怪物?
“还是少爷更厉害。”褚遥不走心地夸了一句,配合着小狗收拾杂物,赶在今春第一场春雨前回到室内。
很快就到了饭点,朱渟渊照例要去朱夫人在的主院用晚膳,但惜春姑姑遣来一个小丫头传话:“主母今日风寒加重,提前睡下了,少爷就不必去主院了。”
朱渟渊站在游廊下,并不回转:“我去看望母亲。”
小丫头有些为难地弯下腰:“少爷,主母已经歇了,您不要让奴婢为难……”
褚遥挑眉。朱渟渊径直越过小丫头,嗓音里仿佛掺了碎冰碴:“滚。”
那小丫头也不敢拦,反而立刻退开好几步,站到了雨水中,仿佛粉装玉琢的贵公子其实是噬人恶鬼。
朱渟渊幽沉黑眸里满是森寒,朱唇却诡异地微微上勾,阴沉暮色中,雪肤墨瞳,朱唇如血,有种超越年龄的靡丽。秋月抱着氅衣跟在他身后,柔声道:“文殊奴,加件衣服,这时节最易感染风寒。”
朱渟渊脚步不停,速度却不快,仿佛只是寻常漫步。天黑得早,远处有人正在上灯,星点火光将原本雕饰富丽的廊道衬托得幽邃诡谲。他的笑中带着一丝狡狯:“我若也得了风寒,母亲会不会来看我呢?”
不待秋月回答,他自顾自道:“大概是不会的。啊,但我会去看母亲。你说,母亲会高兴吗?”
褚遥作为人形跟宠,只是竖着耳朵听,打定主意不掺和朱家的家事。叫朱祥爹,却叫朱夫人母亲,仿佛有亲疏之别。但褚遥从朱渟渊的语气中,咂摸出一点幽幽的怨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