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遥挠挠鼻子,接过食盒,往外走时,正与一个丫头擦肩而过。那俏丽丫头脸生,“老爷请灶下着紧添一道盘鳝下酒,再温两壶黄酒来!”
褚遥回程绕了两步路,经过主院花厅外的游廊。这里也通内院,但比夹道更曲折,一般是来访客人走的地方。路过花厅,推杯换盏、高谈阔论之声清晰可辨,是朱祥和另外几个客人不错。
朱祥嗓音低沉浑厚:“宋老弟,此次有你压阵,那扬州武馆的陈德发必然不敢主动生事!”
另一个稍年轻些的男声颇具磁性:“大哥本也不必忧心。各家小辈们上场比武,全凭本事,这么多双眼睛看着,难道还有人敢舞弊使诈?”
“老弟你是有所不知啊。”朱祥似乎叹了口气,又是一轮酒杯碰击声,“这还要……谁?!”
褚遥被这一声断喝吓得一抖,食盒中的盘盏发出移动的声响,她赶紧把食盒放到地上,俯身打开盖子检查,面前投下了两道阴影。
“嗯?褚遥?”朱祥一眼看见了褚遥的动作,面色一沉,“你在这做什么?”
“回馆主,”褚遥没有抬头,麻溜跪下,“小子给少爷取午膳,回来时走岔了道,无意间扰了馆主雅兴!”她似乎吓坏了,身体微颤,“小子刚调进内院,路还不熟。”
“原是府中仆人?大哥不必紧张。”年轻男子嗓音温和,褚遥只能感觉到他目光平淡扫过自己的后背,视线尽头,能看见半新不旧的靴面。
朱祥咳了两声,“起来吧,收拾好了速速离去。”又似乎埋怨道:“芸娘身子不好后,管理内务越发力不从心了。”
褚遥把食盒整理好,后退一步,向主人和客人施礼,往后退时,听见那年轻男子语带轻佻,“久闻嫂夫人玉体抱恙,大哥成婚多年,膝下只一子,怎么不讨两房美妾开枝散叶?”
“芸娘并无过错,我怎么能把人带回来,伤她的心?”话是如此,朱祥的语气里似乎另有深意。
褚遥走到游廊拐角,想了想,止住脚步,极小心地往回探出小半个脑袋,正好看到两人相携回花厅的背影。
朱祥身边的男人穿一身朴素的蓝色及膝缺袴袍,身材高挑,气宇轩昂,和旁边大腹便便的朱祥对比稍显惨烈。他腰间挎剑,宴饮也不离身,大概就是传闻中的宋书豪了,只是不知正脸长什么样。
褚遥把饭菜提回小院,秋月试了试温度,有些不悦:“怎么耽搁了这么久,菜都凉了。”
“回来时,走错了路。”褚遥很坦然,“这食盒不保温,天气还冷,该用温盘装才好。”
秋月惊异地看了眼褚遥,难得嘉许地点点头,“是这个道理,你送食盒去灶房时,记得与高大嫂说。”
褚遥算是发现了,秋月多数时候只关心朱渟渊,只要与她目标一致,倒也不难相处。小院里没有小灶,但有小茶炉与炭盆,烧些热水温菜是可以的。
伺候朱渟渊用完午膳,小少爷要午休,几个小丫头收拾停当,也趁机歇息。褚遥得了闲,便回屋里翻阅方先生借给她的《幼学绀珠》。
这是手抄本,内容类似《幼学琼林》,不过是些编成韵语的常识知识,字体端正,一笔一画,力求清晰,非常适合用来识字与临摹。
“这是方先生的字吗?”褚遥低喃,有些走神。片刻后,便开始低声记诵,手指也在桌上虚划,将些繁体字笔画记住。
她不确定这样做能否增加读书识字等级,如果不能,也没关系。
人总得有点精神追求是吧?
午休结束,下午是算数、礼仪课。褚遥像块脱了水的海绵,在知识的海洋里畅快汲取营养,颇有些乐不思蜀。朱渟渊的脑子是聪明的,身上是有反骨的,先生们捏着鼻子拿钱办事,反而在褚遥这边找到点师道尊严。
琴癫离开金狮武馆后,暂无新的老师,多出了一个时辰时间,小少爷全用来上体育课,啊不是,练武。
正是猫嫌狗憎的年纪,却只能困居深院,朱渟渊的精力无处发泄,全招呼在武馆里有几手武艺的仆人身上。
小猫、小鱼在秋爽斋写作业,小狗跟着褚遥,在场外端茶递水、拧汗巾,扶着被小少爷痛揍的仆人去一边歇息。
褚遥发现有个中年人背着个药箱,非常熟练地摸骨、接脱臼的胳膊,低声问:“小狗,那是武馆里的大夫?”
小狗看过去,也压低了嗓门:“不是,那也是武馆里的仆人。以前经常和少爷对练,受伤多了,就有经验啦。”
褚遥大为震撼。
此刻场上已经没几个站得住的仆人了,秋月正要上前,朱渟渊却摆手制止,朝着褚遥露出明快的笑脸:“褚遥,你来和我对练!”
褚遥没有犹豫,将手中杂物交给旁边的小狗,一边掖起下摆,一边微微弯了弯眸子,“是,少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