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望刚燃起就被泼灭,几人又陷入沮丧。
王佑低声与王桃说了些什么,王桃轻轻“哦”了一声,吸引了众人的目光。只见她不知何时从角落里拿出大哥以前用过的一块旧石板和半截石笔。在石板上画了一个斗的形状,然后在旁边写了一个大大的‘官’字,又在‘官’字下面,画了一个稍小但形状略有不同的斗,旁边打了个问号。
王大柱猛地瞪大眼睛,凑近石板看。他虽然不识字,但斗的形状还是认得清的。王桃画的第二个斗,斗口似乎微微外扩,斗身也略矮,这正是大斗常见的作弊手法,看似容量不变,实际因为形状改变,能多装不少粮食!
“这……这桃丫头画的……”王柱声音发抖,“像!真像!粮长那斗,好像就是有点……不一样!”
王桃接着在石板上,又画了一个简单的天平模样,一边写着‘银’,一边写着‘谷’,然后在‘银’那边画了个向下的箭头,写了个‘贱’字,在‘谷”那边画了个向上的箭头,写下‘贵’。最后,在中间歪歪扭扭写了‘七年价”三个字。
这是说,税粮折银时,故意压低银价,抬高谷价,利用差价盘剥!而‘七年价”指的是官府规定的固定折价,不许随意改动。
这下,连王老实都倒吸一口凉气。他看着自家小女儿,眼神如同在看一个怪物。这孩子怎么懂这些?还画得如此……一针见血?
王桃适时地低声道:“爹,大柱叔,这事儿……硬碰肯定不行。但……但若是咱们自己心里先有杆秤,知道他们哪里做的不对,下次缴粮折银时,或许……或许可以多问几句,或者村里邻居一起对着告示跟他们理论?他们总不敢在光天化日下,完全不顾王法吧?”
屋里再次安静,但这次,沉默中涌动的不再是绝望,而是带着些微希冀和忐忑。几个农户互相看了看,眼中燃起一点亮光。
王大柱对着王老实,郑重地拱了拱手:“老实哥,桃丫头……了不得!你们家,要出人物啊!这事儿,咱们再合计合计。”
他们又低声商议了一阵,才各自散去。临走前,看王桃的眼神,都带着难以言喻的惊奇。
等外人走光,王老实关上门,目光看向王桃:“桃儿,那些话,真是从你哥抄的告示上看来的?”
王桃身子一颤,低下头:“……有些是,有些……是佑弟刚才提醒的,我……我顺着说的。”
王老实看向王佑。王佑抬起小脸,眼神清澈无辜,甚至还带着点孩童的茫然。
李氏走过来,一把将王佑搂进怀里,声音发颤:“他爹,佑儿还小,他不懂那些,就是……就是瞎说的……”
王老实没说话,只是久久地盯着幼子。那双眼睛,太干净,也太深了,深得不像个孩子。他想起了王佑开口时念的《百家姓》,想起了他平日过分的安静和偶尔精准的提问,想起了他提议让父子去码头打工的条理……
许久,王老实长长吐出一口浊气,仿佛卸下了某种重担。他走到王佑面前,蹲下身,粗糙的大手轻轻放在王佑头上。
“佑儿。”他的声音很低,很沉,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用力挤出来的,“有些事,放在心里,烂在肚子里。在外头,你就是个普通的娃,知道吗?”
王佑看着父亲眼中那混合着惊惧、担忧、骄傲和无比复杂情绪的光芒,慢慢地点了点头。
王老实看向女儿:“今天的话,出了这个门,谁也不能提。尤其是你弟弟……说的那些。”
王桃用力点头:“爹,我晓得轻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