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点钱,足以应付府试一些可能的刁难和打点。更重要的是,它让王杏跨出归家后的第一步,这对她的恢复,意义非凡!
王老实看着那些铜钱和那块碎银子,几乎让这个被生活压弯了腰的汉子感到一阵眩晕。
李氏在旁边,嘴唇哆嗦着,看看钱,又看看丈夫,再看看一旁沉默的儿女。“他爹……这……这钱……”
王老实没说话,只是盘算着如何将钱送到王树手中。
从王家村到府城,山高路远。王树此刻可能还在县学,也可能已经启程前往府城。这钱,必须尽快送到他手里,晚了,就来不及了!
托人捎带?谁去?村里去县城或者府城的人本就不多,就算有,又如何信得过?万一有个闪失,这点救命钱就没了!
自己去?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王老实的心就猛地一沉。家里只剩妇孺,田地、鸡鸭、还有状态依旧不稳的大女儿……他如何走得开?
可是,除了他,还有谁能去?李氏一个妇道人家,如何能独自走夜路、寻县城、再打听县学找到儿子?王佑更是个孩子!
王佑看着父亲剧烈起伏的胸膛和眼中的挣扎,他知道父亲在想什么。这个家到了必须有人站出来,去搏那一点点可能的时候。
“爹。”王佑上前一步,走到月光里,抬起小脸,声音清晰而平静,“我去。”
“胡闹!”王老实几乎是吼出来的,额上青筋都暴了起来,“你才多大点!知道县城多远吗?知道路上多险吗?”
李氏也吓得一把将王佑搂进怀里:“佑儿!不许胡说!”
王佑挣扎了一下,从母亲怀里抬起头,目光却依旧看着父亲:“爹,你去。大哥说过,县学在城东文庙旁边,门口有两棵大柏树,很好找。你认得去县城的路,现在趁着月色,脚程快些,天亮前就能赶到县城外。一开城就进去,直接去县学。如果大哥还没走,正好把钱给他。如果大哥已经出发去府城了……”
王佑的声音低了下去,他知道这是最坏的情况,“……那就问清楚他们走的是哪条路,大概什么时候出发的。爹你顺着路去追,一定要追上,哪怕追到府城!”
王老实呆住了,看着幼子那双在月光下亮得惊人的眼睛。那里面没有孩童的天真,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和决断。他忽然想起幼子过往的种种‘异常’,想起他提醒桃儿画在石板上的斗和秤,想起他平静地说出‘爹和大哥一起去镇上做工’……
这个孩子,心里装着的,或许比他这个当爹的还要多,还要重!
“可是……家里……”王老实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家里有娘,有大姐,还有我。”王佑的声音依旧平稳,“地里的活,娘和大姐能照看。鸡鸭我能喂。”
王老实的目光一一扫过妻子和儿女们。李氏眼中的恐惧和依赖,王杏的泪水,还有王佑那超越年龄的镇定与谋划。
他重重地吐出一口浊气,仿佛要将胸中所有的犹豫和疲惫都吐出去。他猛地转过身,快步走到墙角,从一堆杂物里翻出他那件最厚实的旧棉袄,又抓起一根榆木棍。
“他娘,给我烙几张饼,要干硬能放得住的。再装一葫芦水。”
李氏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丈夫的决定,眼泪流得更凶,却不再劝阻,只是用力点头,抹了把泪,转身就奔向灶间,手脚麻利地生火和面。
王杏也反应过来,默默地去帮母亲烧火。
王佑看着父亲的背影,紧绷的心弦稍稍松了一丝。他走到父亲身边:“爹,钱收好,贴身放。路上……小心。”
王老实深深看了一眼幼子,粗糙的大手在他头顶重重按了一下,什么也没说。
很快,几张粗粝却厚实的杂粮饼烙好了,用布包着,还带着烫手的温度。水葫芦也灌满了。王老实将饼和水塞进怀里,把榆木棍紧紧握在手中。
“我走了。”他只说了三个字,便猛地转身,拉开院门,大步跨入了清冷的月光中。
“他爹……路上千万小心!”李氏追到门口,带着哭腔喊道。
王老实没有回头,只是举起手中的榆木棍,在空中用力挥了一下,算是回应。随即,他的身影便迅速消失在村口那条土路上。
夜风吹拂,带着一丝寒意。李氏在门口站了很久,直到王杏和王佑过来拉她,才失魂落魄地回到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