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走……太好了……太好了……”他喃喃着,几乎虚脱。
老门子看他这副样子,也猜到他怕是连夜赶路来的,摇了摇头:“你在这儿等着,我去给你通报一声。别乱闯!”
“有劳,有劳老哥。”王老实连声道谢,靠着柏树,几乎站立不稳。
老门子转身进了月洞门。不多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只见王树穿着一身浆洗得干干净净的学童青衫,快步走了出来。他看到倚在柏树下、形容枯槁、浑身狼狈的父亲,整个人如遭雷击,呆立当场。
“爹?”王树的声音变了调,几步冲过来,扶住摇摇欲坠的父亲,“您……您怎么来了?怎么弄成这样?家里出什么事了吗?”
感受到儿子手臂传来的温度和力量,王老实这才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他颤抖着手,从怀里掏出那个被汗水浸得有些潮湿的布袋,塞进儿子手里。
“树儿……钱……拿着……府试……打点……”他断断续续地说着,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腑里挤出来的,“家里……都好……这钱……别舍不得花……该打点的……一定要打点……”
王树看着手里那带着父亲体温和汗水的布袋,再看看父亲那干裂出血的嘴唇、布满血丝的眼睛和几乎站立不稳的身体,瞬间明白了这一切!
巨大的酸楚、愧疚和感动如同滔天巨浪,瞬间将王树淹没。他眼眶一热,泪水夺眶而出。
“爹……您……”他哽咽着,说不出完整的话,只是紧紧扶住父亲,“您受苦了……”
“不苦……不苦……”王老实摇着头,努力想挤出一个笑容,却比哭还难看,“你好好考……家里……都指着你呢……”
这时,县学里又走出几个人。为首的是一个穿着青色儒衫、留着三缕长须、面容清癯的中年人,正是负责带本届县学学子赴考的刘廪生。他身后还跟着几个同样准备出发的学子,都好奇地看着这边。
刘廪生皱了皱眉,看向王树:“王树,这是……”
王树连忙松开父亲,转身对着刘禀生深施一礼:“禀先生,这是学生的父亲,连夜从家中赶来,为学生送行。”
刘廪生目光在王老实身上扫过,看到他那一身狼狈和明显赶路的痕迹,又看了看王树手中紧紧攥着的布袋,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随即点了点头,语气温和了些:“父子情深,拳拳之心,可感。既如此,王树,你且安置好令尊,稍作歇息。辰时三刻,准时出发,不可延误。”
“是!多谢先生!”王树感激道。
刘廪生又对那老门子吩咐了一句:“给这位老丈弄碗热粥来。”
说完,便带着其他学子返回了县学内。
王树扶着父亲,走到柏树下一块干净些的石阶上坐下。老门子很快端来一碗冒着热气的稀粥。王老实也顾不上烫,接过碗,咕咚咕咚几口就喝了下去。一股暖流顺着喉咙流入胃里,这才感觉冻僵的身体活过来一些。
“爹,您慢点。”王树心疼地看着父亲。
王老实摆摆手,缓过一口气,急切地问:“树儿,到了府城,该打点的地方,别省着。家里……家里你大姐,你娘和弟妹也都好,别惦记!”
王树用力点头,将钱袋仔细地贴身藏好。
“爹,您放心,儿子一定谨记。这钱,儿子知道该怎么用。您……您回去路上,千万小心!到家了,给儿子捎个信!”
父子俩又低声说了几句话,大多是王老实反复叮嘱,王树一一应承。时间很快过去,县学里响起了催促集合的钟声。
王树站起身,看着父亲依旧疲惫苍白的脸,心中万分不舍,却又知道必须走了。
“爹,儿子走了。您……您保重身体!”王树对着父亲,深深一揖。
王老实也站起来,看着比自己高出半个头的儿子,穿着整齐的青衫,身姿挺拔。他心中百感交集,最后只是用力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句:“去吧!好好考!爹……等你回来!”
王树重重点头,看了一眼父亲,猛地转身,大步走进了县学的月洞门。他不敢回头,怕一回头,就再也控制不住眼中的泪水。
王老实一直站在那两棵古柏下,直到儿子的身影消失在门内。
钱,送到了。儿子,也可以平安上路了。
他坐到石阶上休息了片刻,挣扎着站起身。
家,还在等着他。
他最后看了一眼县学紧闭的大门,紧了紧身上破旧的棉袄,拄着榆木棍,拖着疼痛沉重的双腿,一步一步,朝着来时的路,慢慢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