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树毫不犹豫地回答:“回禀恩师,学生离家已久,心中挂念。且此次侥幸得中,亟需将消息告知父母家人,以安其心。学生打算即刻启程返乡。”
刘廪生点了点头:“嗯,孝心可嘉。院试在秋后,尚有数月时间。你回乡后,亦不可懈怠。经义文章,需时时温习。府试虽过,院试才是正途关键,且竞争更为激烈。你之根基,在策论、诗赋上尤需加强。回去后,若有余力,可多寻些时文策论研读,李元明那边,我也会写信提及。”
“学生谨遵恩师教诲!”王树再次躬身。
刘廪生挥了挥手:“路上小心。到家后,代我向家中长辈问好。”
“是!学生告退!”王树又行了一礼,这才转身,退出了堂屋。
走出小院,将里面隐约传来的谈笑声隔绝。王树站在巷子里,抬头看着碧蓝如洗的天空,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拜谢完毕,现在,该回家了!
他快步回到那间廉价客栈,匆匆收拾了简单的行李,结算了房钱,背起小小的包袱,走出客栈。
归心,已插上了翅膀,飞越了无数山水,落在了王家村那土坯院墙上。
来时心中充满忐忑与未知,归时胸膛激荡着喜悦与急切。他几乎是日夜兼程,渴了喝口溪水,饿了啃一口怀里早已干硬的饼子,困了就在路边的土地庙或大树下靠着眯一会儿。
初夏的风带着田野的清新气息,吹拂着他汗湿的衣衫。沿途的村庄、田野、河流,在他眼中都变得格外亲切。他仿佛已经看到了村口那棵老槐树,看到了自家院门打开,父母、姐姐、妹妹、弟弟的模样……
第四天下午,当夕阳将天边染成一片绚烂的橘红时,王家村那熟悉的轮廓,终于出现在了地平线上。
王树的心跳骤然加速,脚步也不由自主地更快了。他几乎是跑了起来,背上的包袱随着他的跑动一下下拍打着后背。
村口,老槐树下,几个正在纳凉闲话的老人看到了他。
“哎?那不是……老实家的大小子吗?”
“是王树!他回来了!”
“看这急匆匆的样子……莫非是……”
王树没有停留,只是对着老人们的方向匆匆拱了拱手,便一阵风似的冲进了村子,朝着村尾自家跑去。
院子里,李氏正在喂鸡,王杏蹲在菜畦边拔草,王佑则坐在老树下,用小棍子在地上划拉着什么。王老实不在家中,大概又去地里了。
最先听到急促脚步声的是王佑,他抬起头,看向院门。
下一刻,院门被猛地推开,一个风尘仆仆、面带极度疲惫却双眼亮得惊人的身影,出现在了门口。
“娘!大姐!佑弟!我回来了!”王树的声音因为激动和长途跋涉而带着一丝沙哑,却更有一股压抑不住的亢奋。
李氏手里的瓢“咣当”掉在地上,鸡食洒了一地。她猛地转身,看着门口的大儿子,张着嘴,一时竟发不出声音。
王杏也倏地站了起来,手里的杂草掉落,眼睛瞪得大大的,死死地盯着弟弟。
王佑放下小棍,站起身,清澈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大哥。
“树儿!你……你怎么……”李氏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颤抖着,几步冲过去。
王树一步跨进院子,反手带上院门,目光扫过母亲、大姐和弟弟,胸膛剧烈起伏着。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用尽全身的力气,一字一句,无比清晰地说道:“娘!大姐!佑弟!我……我府试,中了!”
话音落下,院子里一片死寂。
只有微风拂过院子老树叶子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的鸡鸣犬吠。
李氏脸上的表情凝固了,像是没听懂,又像是听懂了却不敢相信。她的嘴唇哆嗦着,眼睛一点点睁大,瞳孔里倒映着儿子那张虽然疲惫却光芒四射的脸。
王杏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泪水毫无征兆地汹涌而出,瞬间模糊了视线。她用手死死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肩膀却控制不住地剧烈耸动。
王佑的小拳头,在身侧悄悄握紧。他看着大哥,看着他眼中那混合着狂喜、辛酸、释然和巨大压力的泪光,自己的鼻尖也猛地一酸。
“中……中了?”李氏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是真的!娘!”王树用力点头,眼泪也流了下来,“红榜贴出来了!第二十九名!我……我赶着回来告诉你们!”
“我的儿啊!”李氏发出一声撕心裂肺般的哭喊,猛地扑上前,一把将儿子紧紧抱住,嚎啕大哭起来。
王杏也哭着扑了过来,紧紧抱住母亲和弟弟。
王佑走到他们身边,伸出手,拉住了大哥沾满尘土和汗水的衣角。
小小的院子里,再次被泪水淹没。但这一次的泪水,是滚烫的,是甜的,是冲刷掉所有阴霾的甘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