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李夫子又勉励了王树几句,叮嘱他不可因中童生而自满,院试才是真正难关时,院门外,传来了马车停驻的声音,以及周管事那刻意拔高、显得格外热情响亮的嗓音:
“王家老爷、夫人可在?奉我家周老爷之命,特来祝贺王树公子高中童生之喜!”
堂屋内的气氛,瞬间为之一变。
李夫子捻须的手指微微一顿,不动声色地端起粗陶茶碗。王老实脸上的激动与感慨瞬间凝固。李氏下意识地攥紧了围裙,望向门口的方向,又担忧地看向儿子。
王树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脊背。方才与恩师谈论学问前程时的松弛与热切,迅速被审慎取代。
王佑悄然从自己的小凳上滑下,挪到了堂屋最靠里的阴影角落,垂下眼睑,长长的睫毛掩盖了眼中所有思绪。他心念电转,前世的记忆与今生的观察急速拼接:
明朝中后期,乡绅阶层的权力触角深入乡村骨髓。他们不仅是经济上的大地主,更是基层社会的实际控制者,通过姻亲、师门、联宗、控制里甲、把持讼狱、影响官府征税徭役等手段,编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普通农户在其面前,几无招架之力,要么依附,要么被吞噬。
周家,便是典型的此类乡绅。他们对王家的投资,绝非善心,而是看中了王树作为潜力股可能带来的长期回报。
他目光快速扫过堂屋内众人:父亲过于老实且对周家权势心存畏惧,母亲不善应对,大姐二姐更不合适。唯有大哥,作为新晋童生、事件核心,以及李夫子这位具备一定社会声望和智慧的老童生在场……
王佑抬起眼帘,清澈的目光极其短暂地与王树交汇了一瞬,然后又飞快地垂下,小脸上只有孩童面对陌生来客时略带怯生的安静。
王树接收到了弟弟那短暂却异常平静的一瞥。这目光像一颗定心丸,让他因周家突然到来而有些纷乱的心绪迅速沉淀下来。他看了一眼恩师李夫子,见夫子神色沉静,并无退缩之意,心中稍定。
这时,院门已被王老实迟疑地拉开。周管事那张堆满笑容的脸出现在门口,身后跟着两个小厮,手里捧着盖着红绸的礼盘,在阳光下颇为醒目。
“哎呀,王老爷子,恭喜恭喜!哦?李老先生也在?真是巧了!”周管事目光一扫,看到堂屋内的李夫子,脸上笑容更盛,眼中却掠过一丝意外。
“周管事。”李夫子放下茶碗,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态度不冷不热。
王老实有些局促地侧身:“周管事请进。”
周管事也不客气,带着小厮踏进院子,站在院中朗声道:“奉我家老爷之命,特来恭贺王树高中童生!周老爷听闻王树有此成就,欣喜不已。特备薄礼,以资勉励,望王树百尺竿头,更进一步!”
他一挥手,两个小厮上前,将礼盘上的红绸揭开,露出里面的东西。
王老实的呼吸粗重起来,李氏捂住了嘴。王树瞳孔微缩,手悄悄握紧。李夫子眼中精光一闪,嘴角向下抿了抿。
周管事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得意,面上却愈发诚恳:“王老爷子,李老先生,王童生,此乃我家老爷一点心意。笔墨书籍,助王童生研磨学问;些许银两,聊补备考之需。院试在即,盼王公子心无旁骛,专心向学,再传捷报!”
王树顿时感到压力如山。拒绝?凭什么?又怎么拒绝?周家势大,如此礼贤下士,若断然回绝,便是当众打脸,后果难料。接受?这礼太重,欠下了天大的人情,未来如何偿还?周家的关照,恐怕会如影随形。
他下意识地又想看向弟弟王佑,却强行忍住。目光转向了李夫子。
李夫子缓缓站起身,走到堂屋门口,挡住了部分周管事投向屋内的视线。他捋了捋胡须,声音平和:“周老爷厚意,老夫代王树谢过。周老爷心系乡梓,奖掖后进,实乃雅事。”
周管事笑容不变:“李老先生过誉,我家老爷一向爱才。”
李夫子话锋一转,却道:“只是,王树新晋童生,功名初立,年纪尚幼。古人云,君子慎独,亦当慎得。骤然受此厚赠,恐非其福,易滋骄矜之心,或惹外界非议,反不利于其静心向学,辜负周老爷一番美意。”
他看向王树,语气转为教导:“王树,你师从于我,又蒙县学刘大人指点,当知学问之道,贵在自身勤勉踏实,外物不过辅助。周老爷关爱之意,你当铭记于心,化作鞭策之力。然这些贵重之物,于你此刻,或许并非最宜。”
王树立刻会意,站起身,走到李夫子身侧,对着周管事郑重一揖,语气诚恳而不失分寸:“学生王树,多谢周老爷厚爱,亦多谢周管事辛苦送来。周老爷奖掖之心,学生感激不尽,定当刻苦攻读,不负期望。”
他顿了顿,按照李夫子暗示的思路,继续说道:“只是正如恩师所言,学生功名微末,学识浅陋,正当沉心静气、夯实根基之时。如此厚礼,学生受之有愧,亦恐心志不坚,徒惹纷扰。”
他抬起头,目光清澈:“周老爷的美意,学生拜领。然这些礼物,还请周管事带回,转呈周老爷,言明学生心志,望周老爷体谅。他日学生若有所成,必不忘周老爷今日激励之情。”
周管事脸上的笑容僵硬了一瞬,眼底闪过一丝阴霾。他看向李夫子,语气微妙:“李老先生教导有方,王公子少年老成,令人钦佩。只是……我家老爷一片诚心,若原样带回,恐老爷责怪小人办事不力啊。况且,这些书籍笔墨,乃特意托人从府城觅得,于王相公备考院试,或许略有裨益……”
李夫子捋须的手微微一顿,一直躲在最里面的王佑,忽然用极小的声音,像是无意识的自言自语般嘟囔了一句:“……书……大哥说想看新书……”
声音很轻,只有王杏离得近,她听到了。她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轻轻拉了拉旁边王桃的袖子。
王桃不明所以,看向姐姐。王杏用眼神示意了一下那些礼物,极轻微地摇了摇头,又对那本书点了点头。王桃眨了眨眼,似乎明白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