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王树便收拾好了简单的包袱。离别在即,气氛又染上淡淡的愁绪。李氏拉着王桃的手,眼眶泛红,反复叮嘱要听夫子话、照顾好自己、兄妹互相照应。王老实面色并不平静的拍了拍长子的肩膀。
王杏默默地将几个煮熟的鸡蛋和烙好的饼子塞进弟弟妹妹的行李中。
王佑走到大哥身边,拉了拉他的衣角。王树蹲下身,温和地问:“佑弟,在家要乖,帮娘和大姐做事。”
王佑点点头,凑近王树耳边,用极低的声音,飞快地说了一句:“大哥,书要看。周家……不是夫子。”
王树身体微微一震,他用力握了握弟弟的小手,低声道:“大哥明白。你……在家也当心。”
他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家人脸上浮现的焦虑之色,对李夫子道:“恩师,我们走吧。”
李夫子拄着竹杖,对王老实夫妇颔首示意,便转身带着王树和王桃,向着李家村的方向缓缓行去。
王家人站在院门口,目送着他们的身影消失在村口。
院门关上,小院恢复了冷清。李氏开始收拾碗筷;王老实坐在门槛上,拿出旱烟袋,沉默地抽着;王杏拿起扫帚,默默地打扫院子;王佑走回自己常待的老树下。
周家庄园。
书房里,兽形铜香炉吐出袅袅青烟,带着沉静的檀香气息。
周立文听完管事的回禀,端着青瓷盖碗的手只是微微一顿,脸上并未出现预想中的愠怒或不悦,反而浮起一丝意味难明的浅笑。
“老爷,那王树如此不识抬举,咱们是不是……”周管事试探着问。
“不识抬举?”周立文轻笑一声,摇了摇头,“恰恰相反。这小子,比他那个闷葫芦爹强多了,李元明教得不错。他若是见钱眼开,迫不及待将那二十两银子和笔墨一并收下,我反而要看轻他几分。一个眼皮子浅、轻易被钱财打动的读书人,就算中了秀才、举人,也难有大出息,更易被他人收买。”
他转过身,目光变得幽深:“他只收书,说明他至少明白两点。其一,读书科举才是根本,外力辅助需有所择;其二,他不想,或者说不敢,现在就欠下太大的人情。这份清醒和克制,在他这个年纪,难得。”
周管事似懂非懂:“那咱们……”
“咱们什么也不用多做。”周老爷走回书案后坐下,语气恢复了从容,“他收下了书,这就够了。”
“一本书而已……”周管事嘀咕。
周立文瞥了他一眼,微微眯起眼睛:“这可不是普通的书,这比二十两银子重得多。银子花了就没了,书却能助他叩开通往秀才的大门。他心里清楚这本书的价值。接受了,便是承了情分,也默认了对他学业的支持。。”
周管事恍然:“老爷是说,只要他用了这本书,念着这份好……”
“不错。”周立文颔首,“院试在即,他必会仔细研读此书。书中的批注、指点,会潜移默化地影响他的文风思路。届时他若得中秀才,饮水思源,即便嘴上不说,心中能丝毫不念及我周家赠书之情?同窗师长问起备考心得,他能绝口不提此书?”
他顿了顿,语气笃定:“读书人重名节,也重恩义。我们如今施恩于他微末之时,要的是他日后的不忘,而非眼前的报答。只要这条线牵上了,就不怕他将来飞高了,断了线。”
“那万一……他院试不中呢?”周管事想到另一种可能。
周立文神色不变:“即便这次不中,他仍是十三岁的童生,潜力仍在。这次投资,成本不过一部书,于我而言无足轻重。但若中了秀才,他才算真正有了被投资的资格。现在这点好意,不过是提前结个善缘,铺块垫脚石罢了。”
他重新端起茶碗,语气悠然:“至于银钱的好处……不急。等他真中了秀才,自然就会明白,光有书本学问是不够的。维持体面、结交同窗、打点衙门、甚至之后赴考秋闱……哪一样不需要银钱开路?到那时,他自会知道,谁才是能给他提供这些助力的人。”
“他若一直清高,不肯要呢?”周管事还是有些担心。
周立文笑了,那笑容里带着洞悉世情的从容与一丝淡淡的嘲弄:“清高?那也要有清高的本钱。”
周管事彻底明白了,心悦诚服:“老爷深谋远虑,小人不及。”
“下去吧。王家那边,不必再刻意接近,但也需留意动向,尤其是王树的学业进展。”
“是。”周管事躬身退下。
周立文独自坐在灯下,嘴角笑意更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