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李夫子目光锐利地看着王树,“你的功课,绝不可有丝毫懈怠。科举方是你的根本大道,切不可因家事商事,乱了心志,迷了方向。若让为师发现你学业退步,莫怪为师翻脸无情,撤资事小,逐你出门墙事大!”
王树听得心头发热,又是感激又是凛然,重重叩首:“弟子谨记夫子教诲!绝不敢忘!”
“去吧。”李夫子疲惫地挥挥手,“告诉王杏,她的心意,我领了。具体如何操办,让她与我细谈。”
王树再次叩谢,退出书房时,脚步都有些发飘。
回到厢房,见到焦急等待的大姐、小妹和佑弟,他重重地点了点头,脸上是如释重负又激动万分的红晕。
王杏带着合伙草议,再次面见李夫子。
草议上清晰列出了铺面预算、股权划分、分红方式、决策机制等。虽文辞朴拙,但条理分明,考虑周详,竟不似寻常农家能为之。
李夫子仔细看过,问及许多细节,王杏皆能对答如流。将家中如何改良手艺、寻刘木匠刻模、与刘栓兄弟合作、乃至应对市司胥吏等事,择要道来。她语气平和,思路清晰,对成本、利润、风险的把握,透着一股与实际年龄和身份不符的老练。
李夫子听着,心中的惊讶越来越浓。
他对王杏的印象,还停留在那个怯生生、不大说话的农家女。短短时间,竟已蜕变得如此沉稳干练,能掌家计,能谋外事,简直判若两人。
赏识之余,一丝疑虑悄然爬上心头,这变化……未免太大、太速了些。
单凭一个农家女子自己琢磨,真能达到如此地步?他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个幼童的身影。
李夫子捻须沉吟,未再多问,只是对王杏愈发看重,并取出早已备好的三两纹银。
午后,王树与王杏、王佑一同归家。
第二日一早,王树便带着一份礼盒,前往县学拜见刘廪生。
刘廪生名寅,五十许人,在县学中颇有声望。
他见王树前些日子来过,才几日又再次来访,有些意外,待王树说明来意,并奉上礼盒。看到那熟悉的枣木礼盒眉梢微动。
打开一观,更是点头:“此物近来确在友人处尝过,形味俱佳,颇合茶韵。原来是贤契家中手艺?难得,难得。”
王树见恩师态度和煦,心下稍安,便按照与王佑商议好的说辞,委婉提及家中为长远计,想在县城觅一小铺专营此物,然需二十两,资金短绌,故邀了几位信得过的亲朋,拟了个合伙凑本的粗浅法子,以求稳妥。
“哦?”刘寅被吸引了注意,放下茶盏,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可是分作股数,按股出资,盈利分红之法?”
“恩师明鉴,正是此意。”王树恭敬答道。
刘寅打量了王树片刻,忽而微微一笑,这笑容里少了些师长的严肃,多了些了然与玩味:“贤契不必过谦。此法人所共知,然在乡间农家能思及并用之,却是少见。你家中……颇有能人啊。”
王树心头一紧,正不知如何接话,却听刘寅话锋一转,竟带了几分家常口气:“不瞒贤契,我母族家中,亦有人经营些南北货殖。故此等合伙营生,我倒不陌生。”
王树闻言一怔,这倒是出乎意料。
刘寅拈起一枚巧酥,细细端详,缓缓道:“此物雅致,名声已起,若能于县城立足,专营此道,前景可观。你们这合伙之法,倒也稳妥。”
他顿了顿,看向王树,语气变得随意:“既如此,不知……可还缺一份股本?老夫倒也愿出些闲散银两,凑个热闹,算是资助勤学孝悌之家。”
王树完全没料到他会主动提出入股!
他瞬间想起幼弟的分析:刘廪生若肯入股,意义非凡,但份额绝不可多,以免喧宾夺主。王佑推算过,若刘廪生是聪明人,出资不会过高,最多二两。
心思电转间,王树强压震惊,面上露出恰如其分的惶恐与感激:“恩师厚爱,学生……学生惶恐!家中小本经营,能得恩师青眼,已是天大的福分。只是……股本粗陋,恐玷污恩师清名。若恩师不弃,学生家中愿为恩师留一份雅赏,略表心意,断不敢以俗务烦扰恩师。”
刘寅何等人物,岂会听不出弦外之音?
他哈哈一笑:“什么清名俗务,资助清寒学子家计,亦是美事一桩。便依你之言,权当日后多一处觅此雅物的方便之门。你看,二两银子,可够一份雅赏之资?”
数目竟与幼弟预估的出资额完全吻合,王树心中对他的预判能力更是凛然!
连忙躬身:“全凭恩师做主,学生代家中拜谢恩师扶持之恩!”
事情就此定下。
刘寅爽快地取了二两银子,并未细问合伙细节,只让王树家中定好章程后,送一份与他过目即可。
离开县学时,夕阳无限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