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会很快来了。邓艾越权行事,自作主张给蜀国君臣封官进爵,这显然已经触碰到朝廷的底线。司马昭派卫瓘责备邓艾擅权,邓艾不知悔改,反而上书自辩,这确非明智之举。精于权谋的钟会抓住这个机会,果断出手。
很快,一封密信快马加鞭送到司马昭手中。
这是钟会与卫瓘联名密奏的信,指控邓艾心怀不轨,意图谋反。卫瓘是朝廷派去监督邓艾、钟会的监军,其实就是司马昭的眼线与心腹。司马昭本就防着邓艾,看到钟会、卫瓘的信,心中更是狐疑,然而,凭这个就认定邓艾有叛反的企图,未免证据不足。
为了彻底干掉邓艾,钟会想出一条妙计。钟会有一大绝活,他十分善于模仿他人的字迹。在淮南之变中,他就曾经模仿全辉、全仪的字迹,伪造书信劝降东吴将领全怿。这一次,他故技重施。当时邓艾与钟会分管蜀地,邓艾占据成都,钟会占据剑阁以东之地。邓艾写给朝廷的书信,必定要经过钟会的辖区,钟会便以检查为由,扣下书信。钟会模仿邓艾的字迹,重写了一份,把信的内容都改了,故意出言不逊,字里行间充满狂妄傲慢。这信送抵朝廷,司马昭眼里能不燃起愤怒的火焰吗?
胆大包天的钟会不仅改邓艾的信,司马昭的信他也敢改。邓艾与司马昭看到的信,都是钟会的信,钟会以这种方式不断挑拨两人的矛盾。应该说,钟会是个天才。他瞒天过海,竟然滴水不漏,神不知鬼不觉。书信往返于蜀与洛阳之间,秋去冬来,冬去春来,转眼已是魏咸熙元年(公元264年)正月。
蜀地百姓迎来亡国后的第一个新春。然而,新年没有一点欢庆的气象,一辆空载的囚车驶入成都,给人一种不祥的预感。
在钟会的挑拨下,司马昭判断:邓艾已经失控,必须先下手为强,将他逮捕押往京师。
不过,光凭一纸诏书与一辆囚车,邓艾会乖乖束手就擒吗?邓艾手握重兵,万一举兵谋反怎么办?
为了防患于未然,司马昭上了三道保险:第一道保险,命令钟会即刻进军成都。邓艾手上大约有四万人马(两万陇右兵,两万蜀兵),钟会手上则有十余万军队,优势明显。第二道保险,命令贾充率军进入斜谷道,作为钟会的援兵。第三道保险,司马昭亲自率领大军移师长安,如有必要,可以迅速开赴蜀地作战。
这里有一个细节。司马昭备了一辆囚车,显然是要抓活的,并非要就地处决邓艾。这说明他对邓艾是否真要谋反,还是心存怀疑的。然而,钟会绝不能让邓艾活着离开蜀地,否则伪造书信的事就会被拆穿。他脑瓜一转,又想出一个一箭双雕的计谋。
钟会把抓逮邓艾的任务交给卫瓘。卫瓘是司马昭派来的监军,监军说难听点,就是特务、密探,明显不讨人喜欢。钟会的如意算盘是这样的:邓艾一向讨厌卫瓘,若是一怒之下宰了他,自己就可兴兵诛杀邓艾。
卫瓘也不是傻子,你钟会是把我往虎口送啊!怎么办呢?卫瓘边走边想,到了夜晚抵达成都城外时,终于想了个办法。他派人给邓艾所有的部将都送了一封信,信是这样写的:“我奉天子之诏,捉拿邓艾,其他人一概不追究。如果你们前来投诚,照例封爵进赏;若胆敢拒绝不出,株连三族。”
邓艾的部将们看到这信时,都很诧异,脑袋里一片混乱,谁也不知出了什么事,恐慌之下,他们的第一个念头就是自保,人家有皇帝诏书,有什么可说的,出城投降就是了,咱又没犯啥事,怕个鸟。
随着几声鸡鸣,天开始亮起来。成都城外已是人潮涌动,诸将都出城向卫瓘“投诚”,只有一个人没有来,就是邓艾。邓艾知不知晓这个事呢?都闹得满城鸡犬不宁了,他岂会不知!但他并没有出来“投降”:老子本来就没造反,没跟朝廷对抗,何来投降呢?我心胸坦**,心里没鬼,不怕鬼敲门。再说了,老子是当世“三公”,地位何等尊贵,又是平蜀第一功臣,你卫瓘什么货色,也有资格来拿我吗?
说实话,以邓艾的统御力,要阻止部将出城是完全做得到的,甚至可以轻而易举地杀掉卫瓘。但他没这么做,因为他真的没有叛反的念头,他若杀了卫瓘,就真的坐实了谋反,到时百口莫辩。
卫瓘迫不及待地进城,直扑邓艾营帐。奇怪的是,邓艾居然在睡大觉。他并不是真的那么懒,而是在表示自己不抵抗。他很清楚自己被陷害了,被冤枉了,但他仍然相当骄傲与自信,到皇帝那儿,到司马昭那儿,他可以自证清白,还要查出是谁在陷害他。所以他完全不反抗,索性装作睡大觉。
没有遇到任何抵抗,卫瓘轻而易举就把邓艾父子抓起来,这样的结果,他自己都感到意外。不过,当邓艾被押上囚车时,部将们开始群情激昂,谁也不信大帅会谋反。出于对大帅的爱戴,诸将联合起来到卫瓘营帐前示威,要求释放邓艾,甚至打算动用武力劫持。形势急转直下,卫瓘发现自己置身于火药桶之中,倘若有谁擦出一丝火花,火药桶就要爆炸。情急之中,这个狡诈的家伙计上心头。他不带贴身卫兵,独自一人跑出来与诸将谈判,他对大家说:我知道邓将军不会谋反的,我这就给朝廷写奏章。然后装模作样地拿出纸笔,唰唰唰就写起来。
这些将领与其说为了救邓艾,不如说为了不受良心的谴责。听了卫瓘的一番狡辩后,大家宁可信以为真,因为这样内心就可以安宁了,于是众人纷纷退去。
钟会原本希望邓艾杀了卫瓘,然而事与愿违,卫瓘不仅没死,还把邓艾逮捕了。既然如此,钟会开始实施第二套方案,他制订了一个看似完美的计划:以押解邓艾回京为借口,由姜维率领五万人为先锋,兵出斜谷;他亲自统率主力跟进,进取长安。
按照钟会的设想,大军挺进到长安后,便兵分两路,骑兵由陆路东进,步兵由水路顺流而下,直抵孟津。两路兵马分进合击,会师于洛阳,一举端掉司马氏,完成平定天下的英雄壮举。
显然,钟会认为司马昭只怀疑邓艾谋反,绝不会怀疑到自己头上。但他错了,他同样上了司马昭的黑名单!
这些年来,钟会一直为司马氏出谋划策,屡建奇功。在别人都认为伐蜀困难重重时,他不仅力排众议,还被司马昭任命为伐蜀远征军总司令,可谓是荣宠到极点。然而,有一个女人早就警告过司马昭,说钟会“见利忘义,好为事端”,不可委以重任,得防着点。这个女人正是司马昭的老婆王元姬,她以女性的直觉洞察到钟会是靠不住的。一个喜欢搞阴谋诡计的人,如何让人放心呢?
不只是王元姬,西曹属邵悌也进谏司马昭说:“主公派钟会率十几万人征服蜀国,臣认为钟会是单身汉,没有家室,不如派别人去。”言下之意,钟会无家室之累,手握重兵,到时若想谋反,司马昭连个人质都没有。
对于邵悌的提醒,司马昭笑着说:“你说的我何尝不知呢?只是蜀国多次犯边,早已师老民疲,如今我全力征伐,取之易如反掌。众人都反对伐蜀,只有钟会意见与我一样。派他当远征军总司令,蜀国必定灭亡。灭掉蜀国后,即便如你想的那样,我还有办法解决他。为什么呢?蜀国灭亡,蜀民震恐,惊魂未定,怎么会跟着他起事?至于钟会麾下的中原将士,都想着早日回家,岂会跟着他一起造反?钟会倘若作乱,定会遭到灭族的下场。你不必担心此事——但要小心点,别让别人知道。”
钟会总认为自己的聪明才智天下无双,如果他听到司马昭的这一席话,定会满头大汗。真正的智者向来隐藏自己的锋芒,从不轻易让人窥探出智慧的深浅。
司马昭不仅防着邓艾,同样防着钟会。邓艾独断专行,司马昭深感不安,断然下令将他逮捕入京。逮捕邓艾的同时,司马昭并没有忘掉钟会。钟会手握十余万大军,要是趁机拥兵自立怎么办?司马昭毕竟是老江湖,他双管齐下,一面派心腹贾充火速率兵穿越斜谷挺进汉中,一面亲率大军西抵长安,以掌控全局。
邵悌问道:“主公要捉拿邓艾,钟会的兵力是邓艾的五六倍,自然手到擒来,何须自己动身呢?”
司马昭笑道:“你怎么忘了自己说过的话,我怎么能不亲自前往呢?”你不是说过钟会有谋反的可能性吗?邓艾我要抓,钟会我也要防啊。他又交代说:“这件事,现在不要宣扬出去。我自当以信义待人,只是别人不当负我,不能让外人认为是我先起了疑心。等我到长安,自会了断此事。”
作为一个统治者,司马昭无时无刻不以怀疑的眼光打量身边的人,特别是那些握有兵权的人,但他又得把这种怀疑心隐藏起来,不能让人发现,所以当领导也是挺辛苦的事。他派钟会捉拿邓艾,又遣贾充入汉中,明显是监视钟会,自己西进长安,则又是监视贾充。说白了,司马昭对谁也不放心。
贾充也不傻,他直截了当地问司马昭:“主公是不是怀疑钟会?”司马昭的回答水平非常高:“如今我派你前去,难道可以再怀疑你吗?”这个回答,足见司马昭深厚的统御功力。贾充问他是否怀疑钟会,并非关心钟会,而是关心自己:派去伐蜀的邓艾、钟会你都怀疑,今天我入川,我岂不是下一个被怀疑的对象吗?
司马昭太聪明了,一眼就看穿贾充的真实意图,故而给他打了一针安定剂——放心吧,我怀疑的人不是你。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正当钟会得意扬扬地幻想出其不意占领长安、直捣洛阳、夺取天下的情景时,一封突如其来的信令他的双手剧烈颤抖起来。
这是司马昭的亲笔信,信是这样写的:“我担心邓艾拒捕,现已派遣中护军贾充率领步骑兵一万人入斜谷道,驻扎乐城。我将亲率十万人马屯长安,近日即可与你相见。”
一见此信,钟会如五雷轰顶,他急忙唤来心腹亲信,说道:“若只是抓捕邓艾,相国知道我自个儿就能办到。如今却带来大军,必是怀疑我心有异志。我们应当速速起事,倘若成功,可得天下;倘若不成功,退保蜀汉,仍可效仿刘备割据一方。”
以钟会的聪明才智,显然已经意识到危险的临近。但他是绝不可能像邓艾那样束手就擒的,他的想法是,蜀汉天险犹在,自己又有十余万大军,大不了就当刘备第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