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翊钧愕然,显然,张居正把他轻而易举地绕了进去。在这种时候,他不可能再毫无廉耻地纠缠“世袭”那两个字了。
如你所知,朱翊钧不可能心服口服。张居正的话语中毫无诚意,全是诡辩,所以朱翊钧对张居正的恨就更加浓重。
除了朱翊钧之外,张居正又和李太后的信仰发生了矛盾。李太后多年来信仰佛教。普通老太太信仰佛教,无非是买个廉价佛珠,每日数珠罢了。但李太后有权有钱,所以信仰起来就非比寻常。1581年夏初,李太后在五台山建大宝塔寺,要内阁票拟。张居正和张四维抱怨说:“李太后真以为钱是大风刮来的吗?这么多年,咱们披肝沥胆,星夜奔驰,才积攒了这么点钱,都被她拿去建寺庙了。那玩意儿有什么用?”
施舍,要是做看得见的功德,不但向和尚的寺庙里捐钱,还给普通百姓捐款,这是张居正可以容忍的,但建各种毫无必要的寺庙,张居正却很有意见。
他如数家珍道:“万历二年建承恩寺、海会寺,三年修东岳庙,四年建慈寿寺,五年建万寿寺。这些寺庙有何用?无非是怂恿更多的懒惰之人看到不劳而获的希望,进寺庙出家而已。”
这是宗教问题,张居正堂堂大言,一语道破,让张四维和申时行很是钦佩。钦佩是钦佩,申时行却说出问题的关键:“那大宝塔寺的问题……”
张居正沉思起来,他想起万历元年的一件事。当时李太后对朱翊钧说要建涿州胡马河、巨马河两条大桥。朱翊钧对张居正说了这件事,张居正立即反对说:“皇上继位之初,应与民休息,建桥太劳民,而且耗钱,恐怕有关部门不会办理。”
朱翊钧若有所思。几天后,他对张居正说:“母后说了,一切花销都由母后来,一钱不取于官,一夫不取于民。”
“好极!”张居正叩头说。
每想到这件事,张居正就极为欣慰。他不反对做功德,但特别厌恶用百姓的钱做功德。可李太后的识大体也只这一回,而且李太后也并未识到底,还是从国库挪用了五万两银子。
万历二年正月,两座桥完成,李太后一算账,居然花掉了七万两白银,这使她吃了一惊。所以在涿州建碧霞元君庙时,她还是向政府张了口。
张居正对当时的工部尚书朱衡说:“国家建筑方面,你是负责人,你怎么看?”
朱衡气鼓鼓的:“这怎么能是国家建筑?”
张居正笑了笑:“是不是国家建筑,你跟我说不着。”
朱衡眼珠转动,恍然大悟,这种事应该和皇上去说。于是他上疏请停工,但毫无效果。张居正琢磨了半天,竟然同意,把朱衡气个半死。
当时的张居正自有他的算盘,他要取得李太后的支持,另外,他希望李太后能感恩,适可而止。想不到,人的欲望是无限的,做功德也不例外。
大脑里翻滚了许久,张居正才回到现实。他站起来对两位阁臣说:“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我必须要阻止李太后。”
可怎么阻止?现在连朱翊钧都不太听他的了,李太后又如何肯听?
张居正一生的智慧似乎已用尽,想了两天,也想不出好办法,只能上疏请求李太后看在民生艰苦上,停止她的那些“功德”。
毫无动静。
五台山已动工,工地上尘土飞扬、热火朝天。
张居正无声无息地叹气,整个身影被北京血一样的黄昏罩起,密不透风。他感觉到呼吸的衰竭和肺部火烧火燎的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