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赤杨低声答道。
“但怎会如此?人皆有真名,且会一直保有至死,遗忘的是通名……我可以告诉你,这对智者来说是个谜团,但就我们所能理解,真名来自真语,只有拥有天赋的人能知晓并赐予孩童真名,而真名会束缚那人……无论是生是死。召唤技艺便立基于此……但师父以真名召唤你妻前来时,她没出现在师父面前;你以通名百合呼唤,她却出现。她是否因为你是真正知晓她的人,方才出现?”
雀鹰锐利凝视赤杨,仿佛所见事物不仅是身旁男子。一会儿后,他续道:“业师艾哈耳去世时,我妻与他同在,而他临死前说道,变了,一切都变了。他看着墙的另一端。我不知道是从哪一端开始。
“自那时起,的确出现改变……王端坐莫瑞德王座上,而且没有了柔克大法师。但不只这些,还有更多。我看到一名孩童召唤至寿者凯拉辛,而凯拉辛来到她面前,称她为女儿,像我一样。这是什么意思?有人见到龙族出现在西方岛屿上空,是什么意思?王派了艘船到弓忒港,来找我们,请小女恬哈弩前去商谈龙的事宜。人民畏惧古老约定已毁,龙族会像厄瑞亚拜与欧姆安霸对战前一般,前来焚烧田野城镇,而如今在生死边界,一个灵魂拒绝真名束缚……我不了解。我知道的只是,改变,一切都在改变。”
雀鹰语调中没有畏惧,只有激烈狂喜。
赤杨未有同感。他已丧失太多,也为对抗无法控制或了解的力量耗尽精神。但他的心因雀鹰的勇武而振奋。
“愿是好的转变,大人。”赤杨道。
“但愿,”老人说,“但改变无法避免。”
随着热气自白昼消失,雀鹰说必须去村内一趟。他提着一篮李子,里面还塞了窝鸡蛋。
赤杨走在雀鹰身边,两人交谈。赤杨明白雀鹰必须以小农场生产的果物、鸡蛋等作物交换大麦粉与小麦粉,屋里燃烧的柴火是自森林耐心捡拾而来,而山羊不产奶意谓去年存放的乳酪得省吃俭用,他感到惊讶无比,地海大法师怎么可能为生活如此操劳?难道人民都不尊崇他吗?
赤杨陪同雀鹰进村,看到妇人一见老人前来,便关起房门,收取鸡蛋水果的市场小贩一语不发地在木板上记录,神色沉郁,眼光低垂。雀鹰愉快地对小贩说道:“依弟,愿你有美好的一天。”却未获回应。
“大人,”两人走回家时,赤杨问,“他们知道您是谁吗?”
“不知道,”前大法师带着嘲讽的斜瞥说,“也知道。”
“但是……”赤杨不知该如何表达自己的气愤。
“他们知道我没有法术力量,但我有某些怪异。他们知道我跟异国人同住,一名卡耳格女人。他们知道我们称为女儿的孩子有点像女巫,但更糟,因为她的脸、手都遭火焰燃烧殆尽,而且她亲自烧死了锐亚白领主,或将领主推下山崖,用邪眼杀死领主……故事版本不一。但他们尊崇我们所住的房子,因为那曾是艾哈耳与赫雷的房子。去世的巫师都是好巫师……赤杨,你是城市人,来自莫瑞德王国的岛屿。弓忒岛上的村庄,则是另一回事。”
“我不要荣耀。”老人道,语调带着令赤杨完全噤声的暴戾。两人继续前行。来到建在悬崖边缘的房子时,雀鹰再度开口:“这是我的鹰巢。”
晚餐时,两人喝了杯红酒,坐在屋外看夕阳落下时又喝了一杯,未多交谈。对夜晚的恐惧、对梦境的恐惧,正潜入赤杨心中。
“我不是治疗师,”屋主说道,“但或许我能效仿药草师父让你入睡的方法。”
赤杨的眼神带着疑问。
“我一直在考虑这个问题,我觉得,或许让你远离山坡的并非咒语,而是活生生的手的碰触。如果愿意,我们可以试试看。”
赤杨抗议,但雀鹰道:“反正我大半个夜里经常也是醒着。”当晚,客人躺在大房间角落的矮**,主人坐在身边,看着火光打盹儿。
主人也看着赤杨,看着他终于入睡,不久后,看到他在睡眠中惊动、颤抖。主人伸出手,放在半转身背对自己的赤杨肩上。睡着的男子略动了动,叹口气,放松身体,继续沉睡。
雀鹰满意地发现自己至少能做到这一步。跟巫师一样行,他些许嘲讽地自语。
雀鹰毫无睡意,紧绷情绪依然存留体内。他思考赤杨说的一切,还有两人午后谈论的内容。他看见赤杨站在花椰菜田边小径上,念着召唤山羊的咒语,山羊对那些毫无力量的文字高傲而不屑一顾。他忆起自己曾如何念诵雀鹰、泽鹰、灰鹰的真名,招来鹰群,一团飞羽自天空而下,以铁爪攀抓他手臂,盯视,愤怒的眼神、金色的眼……他再也无法如此。他可以夸耀,将房子称为鹰巢,但他没有翅膀。
而恬哈弩有。她能以龙的双翼飞翔。
炉火熄灭。雀鹰将羊皮被拉得更紧,将头向后倚靠墙壁,依然把手放在赤杨毫无动静的温暖肩头。他喜欢这人,也同情他的遭遇。
明天得记得请赤杨修补绿水壶。
墙边的草既短,又硬,又枯,没有一丝风使之摆动或窸窣。
雀鹰一惊而醒,自椅上半站起,昏乱半刻后,将手放回赤杨肩头,略略抓紧,低道:“哈芮!离开,哈芮!”赤杨颤抖,放松,再度叹口气,转身俯趴,又毫无动静。
雀鹰端坐,手放在入睡者的手臂上。自己是如何去到石墙边的?他已再无前去的力量,也无法找到方向。如同前晚,赤杨的梦境或幻界、赤杨旅行的灵魂,将他带领到黑暗之地的边界。雀鹰如今完全清醒,坐着,看西向窗户一块灰白,满布星辰。墙下的草……在山坡往下,至昏暗的旱土,寸草不生。他对赤杨说过,那里只有灰尘,只有岩石。他看到黑尘、黑岩、从未有河水流过的死寂河床。没有生物,没有鸟,没有躲藏的田鼠,没有小昆虫闪耀嗡鸣,没有那些太阳下的生物。只有死者,空虚眼神及沉默脸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