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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渐 坏(第2页)

“我没有巫力了,什么都不剩。我给予了……付出了……我的一切。为了关闭……所以……所以完成了,结束了。”

她想否认他说的一切,但无法做到。

“像倒出一点水,”他说,“在沙地上倒出一杯水。在旱域。我不得不如此,但我现在无法止渴。一杯水倒在沙漠中,当时、现在,又能改变什么?沙漠消失了吗?啊!你听……它曾从那扇门背后对我悄声低语:听着!听着!我年轻时走进过那干旱地,我在那儿与它面对面,我变成它,我与自己的死亡结合,它给了我生命。水,生命之水。我曾是座喷泉、涌泉,流泄,给予。但泉水在那儿流不动。我最后所有的仅是一杯水,而我必须将它倾倒在沙地上,在旱溪上,在黑暗中的岩石上。所以不在了。结束了。完成了。”

她知道的够多了,从欧吉安与格得本人那儿,她知道他说的那地方,虽然他描述的是景象,那并非表象,而是他所知晓的真实。但她也知道自己必须否认他说的一切,即使那都是真的。“格得,你没给自己时间。”她说道,“死而复生是很远的旅程,就算骑在龙背上也是。会需要时间的。时间,以及静谧、沉默、平静。你受过伤,但会愈合。”

他良久不语,只立在那儿。她以为她说对了,给了他某些安慰,但他终究再度开口。

“像那孩子一样吗?”

这句话像锐利无比的刀刃,她甚至感觉不到刺穿的瞬间。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收养她,”他以同样轻柔平淡的声调说,“既然知道她再也无法痊愈,知道她的人生将会如何。我想这就是我们正经历的时代——黑暗的时代、颓圮的时刻、终结的时分。我想,你收养她的原因跟我去面对自己的敌人一样,因为这是你唯一能做的。因此,我们必须带着打败邪恶的战利品活在这个新时代。你带着烧伤的小孩,我则一无所有。”

她绝望地以静谧平和的声音说道。

恬娜转身看着立在门右方暗处的巫杖,它没有光芒,从里到外,完全黑暗。透过大开的门框,天空高悬着两颗黯淡的星星。她看着它们,想知道那是什么星。她起身摸黑经过餐桌往门口走去。迷雾升起,只露出几颗星,她从门内看到的其中一颗,就是在峨团,她的母语称为“恬哈弩”的白色夏星。她不知道这里的人如何以赫语称呼恬哈弩,也不知道它的真名,龙称呼它的名字。她只知道自己母亲会如何唤它:恬哈弩,恬哈弩;恬娜,恬娜……

“格得,”她从门口背对屋内问道,“是谁把你养大的?”

他走到她身旁,也向外望着多雾的海空、星辰和凌驾其上的乌黑大山。

“没什么人。”他说,“我生下来不久,母亲就去世了;我有几个哥哥,但我已经不记得他们了;我父亲是个铜匠;还有我姨妈,她是十杨村的女巫。”

“像蘑丝阿姨。”恬娜说道。

“还更年轻。她有些巫力。”

“她叫什么名字?”

他沉默。

“我不记得了。”他缓缓道。

过一会儿,他说:“她教我一些真名:猎鹰、游隼、老鹰、鹗、苍鹰、雀鹰……”

“你怎么叫那颗星?上面高高的、白色的那颗。”

“天鹅之心。”他说,抬头望。“在十杨村,人们叫它‘箭星’。”

但他未以创生语说出星星的名字,也没说出女巫教他的隼、猎鹰、雀鹰等真名。

“我刚刚……在屋里……说的是错的。”他轻轻开口,“我不该说话。原谅我。”

“如果你不肯说,那我除了离开你,还能怎么做?”她转身向他,“你为什么只想着你自己?总是你自己?你出去!”她怒气冲冲地告诉他,“我要更衣睡觉了。”

他慌张地嘟哝着表示歉意,走了出去,她走向壁龛,脱下外衣上床,将脸埋在瑟鲁后颈那丝般秀发所掩盖的甜美温暖中。

“你知道她的人生将会如何……”

她对他的怒气、她愚蠢地否认他说的一切事实,都来自失望。虽然云雀说了不下数十次,说已经无能为力,她依然希望瑟鲁的火伤能够治愈;虽然云雀不断说连欧吉安都无能为力,她依然希望格得能治愈瑟鲁,将手放在那伤疤上,然后一切都将完整无缺,失明的眼睛发亮,枯爪般的手变得柔软,毁弃的人生重归完整。

“你知道她的人生将会如何……”

别开的脸庞、驱除邪恶的手势、恐惧与好奇、黏腻的怜悯与咄咄逼人的刺探,因为伤害招致伤害……永远没有男人的臂弯,永远不会有人拥抱她,除了恬娜,不会有任何人。他说得对,那孩子当时就该死去,死去才是对的。她们应该让她去那干涸之土,她、云雀与亚薇,多事的老太婆:她们的心软其实多么残酷。他是对的,他总是对的。但那些利用她满足需求与取乐的男人,那些任她遭人利用的女人——他们的确应该打昏她,把她推入火堆烧死,只是做得不够彻底,最后手软了,在她体内留下生命的火花。他们做错了。而她,恬娜,做的一切也都是错的。她幼时就被献给黑暗力量,被它们吞食,人们任她被吞食。难道她认为,只要跨过海洋、学习其他语言、成为男人的妻子、孩子的母亲,只要拥有她自己的人生,她就可以超越原本的她?不再是它们的仆人、它们的食物,摆脱被任意使用以满足需求与游乐的过往?她身受摧毁,也将被毁者招来身旁,成为自身毁坏的一部分、自身邪恶的躯壳。

孩子的头发细致、温暖、香甜。她窝在恬娜双臂的温暖中做梦。她怎么可能做错?她被错待,永难弥补,但她没错。没有迷失,没有迷失,没有迷失。恬娜抱着她安睡,让梦中光芒充斥心灵:晴朗大气的深渊、龙的名字、星辰的名字、天鹅之心、箭星、恬哈弩。

她从那只黑山羊毛身上梳下细致的内绒毛,好纺成毛线,请织工制成布料:弓忒岛特产的丝软羊绒。老山羊以前已被梳理不下千次,它非常喜欢这样,故紧紧贴靠让梳齿一拖一拉。梳下的灰黑绒毛变成一团团软软脏脏的云朵,最后让恬娜塞进网袋。她梳开山羊耳边打结的刘海以示感谢,友好地拍拍它圆滚滚的肚子。“巴——”山羊叫道,跶跶跑走。恬娜走出围牧地,来到屋前,向草原瞥了一眼,确定瑟鲁还在那儿玩。

蘑丝教会孩子编织草篮,虽然那残缺的手非常不灵活,但她终于抓到了诀窍。她坐在草地上,未完成的作品放在腿上,但她没在干活,她在看着雀鹰。

他站在一段距离以外,靠近崖边,背向她们,也不知道有人在看着他,因为他正看着一只鸟,一只年轻的红隼,那隼正盯着草丛中的小猎物。它停滞半空,拍动翅膀,想赶出那只田鼠或小老鼠,却吓得它逃回窝里。男子也同样专注、热切地凝望着那只鸟。他缓缓抬起右手,前臂伸平,然后似乎开口说了什么。但他的语音被风吹散,红隼掉头,发出高亢、刺耳、尖锐的鸣叫,拔高飞往森林。

男子放下手臂,凝立不动,看着那鸟。孩子与女子亦不动。只有鸟儿高飞,自由离去。

“他曾变成隼,变成游隼来到我身边。”一个冬夜里,欧吉安在炉火边说道。他告诉她关于变形咒、变形法术、法师包桔变身为熊的事。“他从西北方朝我飞来,落在我腕上。我将他带到火边,他无法说话。因为我认得他,所以能帮他卸下猎鹰之形,重新变为人类。但他内心总有一部分是鹰。他村里的人称他为雀鹰,因为野隼会听从他的话语,到他身边。我们是谁?身为人的意义是什么?在他拥有真名、拥有智识、拥有力量之前,鹰已在他体内。接着才有了身为人的部分、法师的部分,以及更多的部分……他已是我们无法命名的。而人皆如此。”

坐在炉边望着火焰的女孩聆听,她看到那只隼,看到那人,看到鸟群飞到他身边,听从他的话语,听他呼唤它们的名字,它们拍打着翅膀飞临,以锐爪抓住他的手臂;女孩看到自己是只隼,一只带着野性的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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