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皮皮小说网>追寻逝去的时光(全三册) > 005(第2页)

005(第2页)

所以我回答阿尔贝蒂娜下面的话时,是再真诚不过的[38]:“哪儿的话,我听着挺喜欢的,因为我知道您爱听这些声音。”

“卖牡蛎啦,船上刚到的新鲜牡蛎啦。”

“噢,牡蛎!我真想吃牡蛎!”

幸好阿尔贝蒂娜既有点多变,又有点驯服,所以很快就把她想要的东西给忘了,而还没等我来得及告诉她普吕尼埃餐馆有最好的牡蛎,下面传来鱼贩子的叫卖声,她听到叫什么就要什么:“卖虾嘞,只只活的虾嘞,还有新鲜的鳐鱼,新鲜的鳐鱼哎。”——“鳕鱼鳕鱼,油煎一级嘞。”——“鲭鱼到了,新鲜的鲭鱼,刚到的鲭鱼。太太们来瞧瞧嘞,多好的鲭鱼。”——“新鲜的上等贻贝,卖贻贝嘞!”

听到“鲭鱼到了”的提醒,我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哆嗦[39]。但我心想这个提醒对我的司机未必会有影响,于是就集中心思只想这种我讨厌的鱼,不再感到不安了。

“哦!贻贝,”阿尔贝蒂娜说,“我可喜欢吃贻贝啦。”

“亲爱的!那是在巴尔贝克吃的,这儿的根本不能吃;再说,请允许我提醒您,当初说到贻贝那会儿,戈达尔是怎么说来着。”

可是我的提醒非常不合时宜,因为卖蔬果的女商贩喊的东西,恰恰是戈达尔严令不许吃的:

卖莴笋,卖莴笋!

不买没关系,过来瞧瞧啦。

不过阿尔贝蒂娜同意牺牲莴笋,条件是我得答应她,过两天女商贩来喊“上好的阿让特伊芦笋,特棒的芦笋嘞”的时候,要去买芦笋。一个神秘的声音影影绰绰地传来,让人侧耳等待其中的奥妙之处:“桶噢,桶噢!”但最终大家还是失望了,等来等去只是木桶而已,而且这轻吟几乎淹没在了另一个格列高里体的单旋律咏诵之中:“玻璃,修玻璃嘞,玻璃,玻璃,修门窗玻璃嘞!”而更使我想起礼拜仪式的,还是收旧货的吆喝声,它无意间重现了祈祷中音量陡起变化乃至中断的情景,这种情形在教堂仪式中是常常可以见到的,比如在咏诵“Praeceptissalutaribusmodivinainstitutioiaudemusdicere”[40]时,神父常会在dicere[41]上急促地打住。这声dicere,有如中世纪虔诚的民众在教堂前广场上表演的闹剧和滑稽剧,让人想起收旧货的小贩——我这么说并无不敬之意,他先是拖着长音吆喝,然后突然在最后一个音节上刹住,活像公元7世纪那位尊贵的教皇[42]的语气:“阿有破布卖伐,阿有废铁卖伐(这些都是缓慢地吟诵的,就连接下去的‘兔’字也拉着长腔,但刹尾的‘子皮’两字却比dicere还急促),兔——子皮。”“巴伦西亚橙子嘞,只只新鲜的无核橙嘞”,还有不登大雅之堂的韭葱:“卖鲜嫩的韭葱了”,以及洋葱:“洋葱只卖八个苏啦。”涌来的声浪在我听来,犹如波涛的回声,倘若阿尔贝蒂娜是独自一个人在那儿,她想必会被这波涛席卷而去,享受一种Suavemarimagno[43]的恬适。

卖胡萝卜啊,

两个铜板买一捆。

“噢!”阿尔贝蒂娜嚷了起来,“卷心菜、胡萝卜、橙子,都是我喜欢吃的东西。叫弗朗索瓦兹去买。她可以做奶油胡萝卜。要是全都一起吃,那有多棒。咱们听到的这些声音,这不就变成一餐美食了吗。哦!求求您,还是让弗朗索瓦兹做个黑黄油[44]鳐鱼吧。那太好吃了!

“那就这么说定了,亲爱的。但您不能待在这儿;要不然您会把推车上的东西全都买下来的。”

“行,我这就走,可是从今以后,我希望每顿晚饭都吃我们听到叫卖的东西。真是太有趣了。想想看,我们还得等上两个月才会听见:‘碧绿的扁豆,鲜嫩的扁豆嘞。’说得一点没错:鲜嫩的扁豆!您知道,我就爱吃极嫩极嫩的小扁豆,拿酸醋沙司一拌,你看着都舍不得吃哟,就像娇滴滴的露水。哎!就跟新鲜奶酪一样,还得等好久呢:‘鲜奶酪哎,鲜奶酪哎,呱呱叫的奶酪嘞!’还有枫丹白露的夏斯拉白葡萄:‘又大又甜的夏斯拉葡萄。’”(我忐忑不安地想着,我还得和她一起待多久,才能等到夏斯拉白葡萄上市呢。)“您听我说,我说了每顿都要吃我们听到叫卖的东西,可是当然总有例外喽。所以完全有可能我会上勒巴代的店里[45]去给咱俩订一份冰激凌。您准要说现在不是吃冰激凌的时令,可我就是想吃!”

去勒巴代店的计划弄得我心神不宁,那句“完全有可能”使这计划变得更确定,也更令人生疑。那天是韦尔迪兰府上的会客日,打从斯万告诉他们勒巴代的店是最好的以后,他们就总去那儿预订冰激凌和小糕点。

“您要吃冰激凌,我没意见,亲爱的阿尔贝蒂娜,不过您得让我来帮您选个地方,我也说不准,我到底会选普瓦雷-布朗什,还是勒巴代或里兹饭店,反正我看着办吧。”

“怎么,您要出去?”她用一种怀疑的语气对我说。

她经常说她很高兴看到我多出去走动走动,可每当从我的口气里听出我可能不打算待在家里,她的神情马上会变得很不安,让我想到她说很高兴看到我经常出去,也许是有些言不由衷的。

“我可能出去,也可能不出去,您很清楚,我从来不会事先计划好的。可也是,冰激凌既不是一路叫卖的,也不是装在推车里沿街零售的,您怎么会想到要吃冰激凌呢?”

这时她回答了我一番话;这番话让我明白,离开巴尔贝克以来,她身上原来一下子增添了许许多多的聪明才智和潜在的情趣,尽管她说这种情趣完全是受我的影响,是长期跟我待在一起耳濡目染学到的,可是她说的这种话,我却是根本不会说的,就像有一个无形的法规在那儿,不准许我在日常谈话中使用这么文绉绉的语言。也许阿尔贝蒂娜的未来是跟我有所不同的吧。每当我看见她忙不迭地要把一些书面语的比喻就那么说出来,我就会觉得这种不同几乎是不可避免的,因为在我想来,这些比喻应该是保留给一种更神圣的、我暂时还不知晓的场合的。她对我说(我毕竟还是为此深受感动,心想:“当然我不会像她这样说话,可是说到底,要没有我,她也就不会像这样说话了,她深受我的影响,她不可能不爱我,她是我的作品”):

我觉得她说得有点矫情,可她以为我觉得她说得很妙,兴冲冲地往下说,只在自以为比喻妙不可言的当口,才打住话头笑上一阵,她的笑声很甜,但因为太性感,我听着很难受。

“天哪,在里兹饭店,我还真怕让您找到那些冰激凌旺多姆圆柱呢,不管是巧克力的,还是覆盆子的,那样一来,您可得买上好几份,才能在清凉之径上竖起还愿柱或塔门啦。他们还做覆盆子的方尖碑,这些冰激凌散布在令我干渴难当的灼热的沙漠中,粉红色的花岗岩融化在喉咙深处,真比绿洲的泉水还解渴(说到这儿,她突然纵声大笑,不知是对自己的口才之好感到得意,还是自嘲说起话来居然如此意象联翩,抑或是,咳!处于一种生理上的快感,觉得自己身上有一种东西,极其优美,无比清新,激起了类似肉欲享受的感觉)。里兹饭店的那些冰激凌山峰,有时看上去挺像罗萨峰[46],但倘若冰激凌是柠檬味的,我就不在意模样像不像建筑了,哪怕它不匀称,又陡又险,就像埃尔斯蒂尔画的一座山,也没关系。可就是不能太白,得带点黄,得像埃尔斯蒂尔山上的雪那种灰蒙蒙、脏兮兮的颜色。冰激凌不大也没关系,哪怕半块也行,那样的柠檬冰激凌照样是缩小的山峰,比例虽然缩得很小,但想象会重现适当的大小,就像那些日本盆景一样,你完全可以感觉到,它们就是雪松、橡树和番石榴树,要是把它们排在房间里一条细小的水流旁边,我眼前俨然就是一座山麓通往河流的山脉,就是一片会让孩子迷路的广袤的森林。在那半块淡黄色的柠檬冰激凌的山脚下,我甚至看清了马车夫、旅人和驿站的椅子,我的舌头舔到之处,它们纷纷吞没在雪崩之中(她说这话时残忍的快活劲儿,让我感到嫉妒);还有呢,”她接着说,“我用嘴唇一层一层摧毁那些草莓做的威尼斯教堂,听任难逃此劫的碎片砸向那些善男信女。对,所有这些建筑,全都石崩瓦解,进了我的胃袋:我感觉到它们在凉丝丝地融化开来。不过,就算没有冰激凌,矿泉水也够刺激的,看到矿泉水广告就叫人口渴难熬直想喝。在蒙舒凡凡特伊小姐家那儿,近边找不到好的冰激凌店,可我们照样在花园里玩自己的环法自行车比赛,每天都喝一种带气的矿泉水,这种汽水挺像维希矿泉水,你往杯子里一倒,就会从杯底升起一股白雾,要是你不马上喝,它就会散开,一会儿就不见了。”

“你听得有点烦了,那就再见吧,亲爱的。”

自从离开巴尔贝克以来,变化多大啊!当初我还不相信埃尔斯蒂尔呢,觉得他怎么竟然会在阿尔贝蒂娜身上看出充沛的诗意。那种诗意当然是不如塞莱斯特·阿尔巴雷那么奇特,那么富有个性的,比如说,塞莱斯特前天晚上来看我,见我已经睡下了,就对我说:“在**休憩的天使啊!”——“怎么是‘天使’呢,塞莱斯特?”——“哦!因为您是与众不同的,要是您以为自己跟那些在咱们这块卑微的土地上游**的凡夫俗子有什么共同之处,那您就大错特错了。”——“可又为什么是‘休憩’呢?”——“因为您根本不像一个躺着睡觉的人,您并不是躺在**,您没有动过,是天使们把您抱下来,让您在这儿休憩的。”这些话,阿尔贝蒂娜是无论如何想不出来的,但是爱情,纵然已经到了快要结束的时候,也还是会让人产生偏见的。我喜欢的依然是果汁冰激凌的旖旎风光,它们廉价的美感,似乎就是我爱阿尔贝蒂娜的一个理由,就是我对她有影响而且她也爱我的一个证据。

阿尔贝蒂娜一出门,我就感觉到,她老在我眼前晃悠,动个不停,精力充沛,实在让我累得很;她这么走来走去,弄得我睡不好觉,她进出从不关门,害得我感冒总也好不了,这样就逼得我——一则是找个适当的借口,可以不要陪她出去,而又不让我的病情显得太严重;二则又要让她出门有人陪着——每天都得施展一条堪与山鲁佐德的故事[47]媲美的妙计。可惜的是,同样是施计,那位讲故事的波斯少女因此幸免于死,我却加速了死期的来临。生活中常常会出现这样的情形:一个人心头充满爱情的嫉妒,而羸弱的身体又使他无法享受跟另一个充满活力的年轻人一起生活的乐趣,这时就始终存在一个问题,它是以一种近乎医学问题的方式提出来的,那就是究竟是继续共同生活,还是恢复以前各自的生活:两种不同的宁静,到底该选哪一种(不是继续天天这么疲劳不堪,就是回到以前的焦虑状态)——头脑的宁静,还是心灵的宁静?

无论如何,安德蕾能陪阿尔贝蒂娜去特罗卡代罗,还是让我很高兴的,因为最近发生的几桩小事让我感到我这位司机——当然,对他的忠诚我一如既往深信不疑——在警觉程度,或者至少在警觉的敏锐程度上,好像稍微有些不如以前了。前不久,我有一次让阿尔贝蒂娜单独和他去凡尔赛,阿尔贝蒂娜对我说午饭是在雷泽弗瓦餐厅吃的。后来有一天司机告诉我午饭是在瓦泰尔餐馆吃的,我觉得事情不对,就趁阿尔贝蒂娜换衣服的时候,找个借口下楼去跟司机理论(这个司机就是我们在巴尔贝克见到过的那位)。“您告诉我说您是在瓦泰尔餐馆吃的午饭,可阿尔贝蒂娜小姐告诉我是在雷泽弗瓦餐厅。这是怎么回事?”司机回答我说:“噢!我说我是在瓦泰尔餐馆吃的午饭,可我没法知道小姐是在哪儿吃的午饭。她一到凡尔赛就跟我分手去乘出租马车了,只要不是赶路,她就喜欢乘马车。”想到她是独自一个人,我已经很不高兴;现在知道还不光是吃饭那会儿这样,我心里更是生气。

不用说,司机的这番叙述,在消除我生怕阿尔贝蒂娜欺骗我的担心的同时,自然也使我对这位女友的热情减退了不少,她在凡尔赛的那一天是怎么度过的,我已经不感兴趣。我觉得,司机的解释在替阿尔贝蒂娜撇清的同时,使我越发对她感到厌倦了,但这番解释似乎却又不足以让我的心情迅速平静下来。或许还是阿尔贝蒂娜那两天在额头发出的两颗小痘痘,反而更能帮我转换内心的情感。后来我又碰巧遇见吉尔贝特以前的贴身女仆,她告诉了我一些很出乎我意料的隐情,于是我内心的情感终于跟阿尔贝蒂娜脱离干系,要不是见到她的人,我就根本不会再去想到她了。这个女仆告诉我,我天天都到吉尔贝特家里去的那会儿,她爱着另外一个小伙子,跟他见面要比跟我见面勤快得多。其实当时我也有过怀疑,甚至还问过这个女仆。可是她知道我正在热恋吉尔贝特,就否认了我的怀疑,赌咒发誓说斯万小姐从没见过那个小伙子。而现在,她知道我早就不爱吉尔贝特,有好几年干脆不回她的信了——也可能是因为她已经不当吉尔贝特的贴身女仆了——就主动把我全然不知情的有关我的那段爱情故事,原原本本地讲给了我听。这对她来说,似乎是很自然的。可我想起当时她赌咒发誓的情景,还真以为她那时候什么也不知道呢。殊不知那时正是她,奉了斯万夫人之命,每当我的心上人单独自处之时,就跑去通知那个小伙子。我当时爱得多深啊……但我不由得又问自己,我当年的爱情是不是真的像我所想的那样烟消云散了,为什么我这会儿听到这段故事,心里还会难过呢。我不相信嫉妒能唤回一段已经消逝的爱情,所以我就想,我之所以感到痛苦,是由于,或者至少在某种程度上是由于自尊心受了伤害,因为在当时,甚至在稍后一段时间里——尔后情况就完全变了——有好几个我不喜欢的家伙对我表现出一种轻蔑的态度,而他们,在我热恋吉尔贝特期间,一定是知道我上当的。我甚至认真回想,当时我对吉尔贝特的爱情中,是否包含着自尊的成分,要不然现在发现那些曾使我感到无比幸福的充满柔情的时光,原来在我所不喜欢的那些人眼里,只是我的女友为我设的一场骗局,我为什么会心里这么难受呢。不管怎样,爱情也好,自尊心也好,反正吉尔贝特在我心中虽说已经几乎死了,却还没有完全死掉,这层关系阻碍着我去充分关心阿尔贝蒂娜,她在我心中只占一个很小的位置。我们还是回过来(在插了这么一大段话以后)说阿尔贝蒂娜和她的凡尔赛之行吧。每当我整理桌上的东西,目光落在那两张凡尔赛的明信片上(难道我们的心真能同时从不同的角度,为两种交织在一起的、分别来自不同的人的嫉妒所困扰吗),它们总会给我一种不怎么愉快的印象。我心想,要不是司机这么诚实可靠,他第二回说的那番话跟阿尔贝蒂娜的两张明信片内容完全相符,就并不说明什么问题,因为,一个人要从凡尔赛给你寄明信片,倘若他不是一个专爱某尊雕像的艺术人士,倘若他不是一个会把有轨马车站和尚蒂耶火车站当作景观来看的傻瓜,那他不挑城堡和特里亚农,还能给你寄什么呢?

阿尔贝蒂娜出去了,我撇下这些思绪,走到窗前站了一会儿。先是在一片寂静中,响起卖下水的摊贩的吆喝声和公共马车的鸣号声,半空中回**着高低不同的八度音程,犹如一个盲目的调音师在调试钢琴。然后交织的动机渐渐变得清晰起来,还加进了新的动机。又响起了另一个吆喝声,那是个我始终没弄明白卖什么的小贩的叫卖,这阵吆喝酷似公共马车的鸣号,而由于声音不是在行进中发出的,听上去仿佛一辆有轨马车没有启动,或是出了故障,停在那儿,犹如一头垂死的牲畜那样一声接一声哀叫。

我觉得,倘若有一天我得离开这个街区——除非是到一个真正平民化的街区——市中心的大街通衢(那儿的水果铺、鱼店等等都搬进了大型商厦,商贩根本用不着吆喝,再说,吆喝也没人听得见)在我眼里大概会显得死气沉沉,有如荒漠一般,店铺老板和流动摊贩的叫卖声都给过滤掉了,清晨起就让我那么着迷的市井乐队,也不复可闻了。人行道上有个毫无风韵可言(或是受了某种风尚误导)的女人走过,身上松松垮垮地穿着件山羊皮短大衣;噢不,不是女人,那是个司机呀,穿着山羊皮的工作服,步履匆匆地往车库而去。从大酒店出来一群身穿闪色制服、脚步轻快的雇员,他们俯身骑上自行车,鱼贯向车站进发,去为晨车抵达的旅客接站。提琴低音区的呜呜声,有时来自一辆驶过的汽车,有时却是从我没加满水的电水壶里传来的。在这首交响乐中,响起一支走调的过时曲子:原先由爱摇拨浪鼓的卖糖果女人占据的地盘,现在归了卖玩具的小贩,他在芦笛上挂一个由他操纵着四面移动的牵线玩偶,拿着其他的木偶边走边唱,他可不管什么格列高里体的咏诵、巴勒斯特里纳改编过的咏诵,还是现代抒情风格的咏诵,他就像一个老派的纯正旋律鼓吹者,一味扯开嗓子唱道:

孩子们在盼着哟;

木偶是我做嘞,木偶是我卖,

小钱也是我来赚喽。

特拉拉拉拉。特拉拉拉拉嘞,

特拉拉拉拉拉拉拉。

孩子们来哟!

来自意裔居民区、头戴贝雷帽的小贩,无意跟这种ariavivace[50]打擂台,默默地兜售着手里的小雕像。但是一支短笛响起,却把这个卖玩具的小贩赶跑了,他渐行渐远,唱卖声愈来愈含混,尽管用的是急板:“爸爸来哟,妈妈来哟。”吹短笛的,莫非就是我在冬西埃尔的早上听他吹笛的那个龙骑兵?不是,听听后面的吆喝就明白了:“修彩釉古董嘞,修——瓷器。玻璃器皿大理石,水晶象牙骨制品,修古董嘞。统统包修嘞。”一家肉铺里,左边映着一圈阳光的光晕,右边挂着一整爿牛身,一个高高瘦瘦的肉铺伙计,长着金黄色头发,天蓝色的衣领里露出一截颈脖,用一种近乎虔诚的专心劲儿,运刀如飞地把嫩嫩的里脊肉剔在一边,把档子最次的坐臀肉搁在另一边,再分别把它们放在亮得耀眼的磅秤上过秤,秤的上端有个十字架,一些漂亮的小链子从那上面垂下来,从而——虽说他接下去做的事只是把分好的牛腰、牛排、牛肋骨摊在铺板上——给人一种印象,仿佛他就是在末日审判时天主身边的天使,会把接受审判的人们按品行好坏分成善人和恶人,把他们的灵魂一一过秤。半空中又响起尖细而悠扬的短笛声,我从中听到的不再是让弗朗索瓦兹心惊肉跳的骑兵团列队驶过的声响,而是一个所谓古董行家大言不惭的统统包修的吆喝,也不知他是过于天真呢,还是有意开个玩笑,反正这个样样都会、样样不精的三脚猫,把形形色色不同材质的器皿都一股脑儿包揽下来,照修不误。送面包的女孩把一个个面包匆匆放进篮筐(这些细长形面包是专门供应正餐的),送牛奶的姑娘则手脚麻利地把一瓶瓶牛奶挂在特制的挂钩上。这些姑娘留在我记忆中的令人怀念的情景,我真能相信它是准确无误的吗?倘若我能让她们中间的某个人在我身边静静地、一动不动地待上几分钟,而不是一味从窗口瞧着她们不是在店铺里忙乎,就是在街上快步疾走,我的印象会不会有所不同呢?若要知道足不出户到底给我造成了多大的失落感,也就是说我在这一天到底错失了多少宝贵的机会,那就得在这幅活动长卷上截取一个画面,留下某个捧着洗净的衣服或带着一瓶瓶牛奶的姑娘,让她定格在我的门框中间,有如置身活动布景中的一个倩影,使我能好好瞧瞧她,说不定还能从她那儿得悉某种信息,好让我有朝一日能重新找到她,正如鸟类学家或鱼类学家在把鸟儿或鱼儿放归自然之前,在它们的肚子上系个识别标志,以便掌握它们迁徙的准确信息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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